而京城这里,宛若一座孤城,被四方隔断,求而不应。早在宜安王与城门卫勾结带兵进京开始,这座城池变褪去了作为帝都的至高无上,他们才发现,京军拱卫的城池原来也不过如此。
京城众人早已做好了城破准备,京军两大银将京城环卫,其中不少人都曾在北疆跟万贺堂上过战场。这些人的看到如今的景象,心情何其复杂。
不论京城内部有多人心惶惶,城外三军对垒也着实让人惊了眼眶。
本该上下一心的万家不知什么缘由竟然起了矛盾,似乎是为谁先进京城有了冲突。万迟默连发三封信全部被万贺堂置之不理,万贺堂甚至有意无意的卡着他继续行军的路。
两边虽都打着万家的旗号,可忠心的并不是一人,兄弟俩阔别太久,就连将士也各有所属。
他们此刻像极了那些个同宗的藩王,各自为战,各有谋划。
这样的变故是万迟默没有想到的,他没有想到会在进京之前,自己的好侄子对自己翻脸。更没想到在自己面前仿佛被磨平棱角的侄子去了北疆后会翻脸不认人!他是否忘了是谁将他从皇陵的囚牢中救出?又是谁给了他展翅的机会!
然而这个时候,说这些都没了意义,他的优势在离开了东南之后不再明显,万贺堂毕竟在京城待了许久,从各方各面都更有优势。
他不想自己做的一切,为他人做嫁衣,哪怕那个人是他的至亲血脉也不行。
他打算按兵不动,等侄子按耐不住先和京军先起冲突。同时书信一封,请他的这位侄子见上一面。
他本以为这封信也会被置之不理,没想到万贺堂答应了他的邀约。
双方将会面的位置选在了诏道,此处四面皆通且位于两军的中间,是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安全的地点。
万贺堂与万迟默各带了亲信而来,在距离长风亭三里的位置停下,只带一名亲信赶往长风亭。
万迟默到的更早,他穿着黑色大氅,静静坐着,来者的盔甲映入自己眼中。
那是一张和自己有五分相似的,更年轻气盛的一张脸,他举手相邀,笑着开口道:“来,坐下喝茶。”
万贺堂坦然入坐,将怀中抱着的头盔放在一边,视线扫过那茶杯,又抬眼看向自己的叔叔,并没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那杯茶。
万迟默的手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收起笑容,“怎么?怕我下毒?”
“那倒不会,”万贺堂微微仰头,身姿舒展,悠然开口道:“叔叔不会那样没品。”
“咱们两军合营就能攻入京城,一如我开始所说,算是顺利,你父亲他可还好。”
万迟默还想试探,但万贺堂根本不接他的话,反而直白道:“叔叔说的不错,的确只剩一步之遥,可叔叔想做的是帝王还是王侯?”
万迟默神色巨变,万贺堂见状却笑了,可这笑容看不出一丝温情,只有冰冷的压抑之气。
“还是说叔叔废了这么大功夫,只想做一个东南王?”
被侄子如此逼问,就是万迟默涵养再好也有些维持不住自己的冷静,他也冷了脸,“所以你是要和我兵戈相向么。”
“怎么会,”万贺堂似乎对对方的话很意外,他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道:“要不是叔叔相救,我还在皇陵中呆着,我怎么会亏待叔叔。”
方葛作为万迟默的亲信,此刻正立在万迟默身后,原本沉默无言的他闻言展露笑容,调和道:“万家齐心协力才能无坚不摧。”
“是这个道理,”万贺堂点了点头,“所以叔叔会让我的吧,我若登临皇位,必会将东南三府赠给叔叔,叔侄相辅多是一段佳话。”
万迟默犀利的目光锁在万贺堂身上,但他毫不畏惧,微微倾身道:“这不是叔叔一开始承诺的吗?”
他这下真沉默了,这种沉默包含着滔天怒火,可他只是压抑过后抛出了一个问题。
“你锋芒毕露,得罪了世家大臣又屠戮藩王,不得老臣之心,进京也会阻力重重,你就如此有自信?”
看着侄子那副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模样,他以一种过来人的心态劝道:“你还是太年轻了。”
打的下江山不代表守得住江山,多少豪杰昙花一现,最后还是被淹没在历史的长河中。
这几乎是在明言他自大。
单从双方兵力而言,万迟默本就手握二十万大军,东南肥沃远超北疆,他又有大郦支持。万贺堂是卡住了他进京的路,可他又何尝不是将自己夹在京军和东南军的包围中。他耗得起,他的侄子能不能耗得起呢?
“若叔叔也想做一做那龙椅呢?”
万贺堂原本挂在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那就没得谈了。”
“万小将军,不如听我一句劝,”方葛打起了圆场,“这样做只会腹背受敌,将军您是不在乎,可那些将士们呢,您也一点也不在乎么。”
这句话包藏祸心,几乎明指他对将士的性命毫不放在心上,只在乎眼前的利益。
“叔叔你也这样想吗?”
万迟默没说话,就是默认了的。
方葛继续道:“您与都统僵持,受益的只有京城和那些虎视眈眈的藩王,难道将军还看不清吗?”
他又退了一步,主动递了个台阶:“定是最近有人使阴谋诡计,就是为了离间你们叔侄之情,将军可不要中了圈套。”
“所以你要我让路?”
万贺堂似乎真把这话听了进去,手指无意识的敲击桌面,仿佛正在思考这个问题。
“不是让路,是共进。”
在这场对话中万迟默显然要更沉得住气,双方的底牌未漏,也不好明着撕破脸。这样的答案看起来似乎是双赢,可进京之后呢,难不成各凭本事?
万贺堂笑道:“是我误解了叔叔,我还当叔叔有了儿子就看不上我这个侄子了。”
“怎会,”万迟默听出对方的意思,主动承诺道:“问琛他如何与你相比。”
“有了叔叔这句话,侄子就放心了。”
万贺堂拿起桌子上那杯茶一饮而尽,将空杯子展露给对面。
“我先行一步,为叔叔开道。”
“为的就是这个。”待人远走,万迟默冷笑两声,随手将那杯子扔在一旁的草丛。
他之前一直隐瞒自己有一个私生子就是为了能让他这都统之位坐的稳当,可他也因此失去了很多。在争夺皇位的路上,自己没有子嗣就会被天然的剥离出竞争者的行列。他必须将这个藏了太多年的儿子拉到人前。
问琛的出现虽稳了自己,却激起了侄子。
他知道自己这一手做的不好,但他也没有办法不是吗?
“好在此番也算顺利。”方葛笑道。
万迟默皱眉,并不赞同方葛的话,“你觉得一个人的野心会被两三句话扑灭吗?”
“他只是想和我同时进城而后各凭本事。”
他背手遥望着京城的方向,那金灿灿的龙椅仿佛近在咫尺。
“那要不要?”方葛给了一个杀人的手势。
“你提前准备下去吧。”
一山不容二虎,他不可能留一个身强体壮的侄子为自己添堵,更不可能将人放出去自立为王。
啊,真是一条相似的道路。
第145章 不贤之臣
这场叔侄会面不过是虚与委蛇而已,与他们双方而言,接下来还有一场大战。
万贺堂和万迟默达成了初步的同盟,万贺堂带着自己的军队撤到白守仓,给万迟默腾开了位置。
与此同时为了能让更多人信服与他,也为了打破他无子的偏见,他将自己藏了多年的儿子带了出来,也让关薛二人见到了这位神秘人物。
“是他?”
关应山瞧见跟在万迟默身边的男人,那人看着二十有余,在一众将领里皮肤白皙,显得十分文雅。可他的眼睛与他表现的气质截然不同,甚至说有些破坏那种令人亲近舒服的感觉,含着深沉的恨意。
薛令止端详着那人,很明确自己没见过他。他转而看向关应山,只见关应山似有些怀疑又有些不可置信的不解。
很少见到他的表情如此多变,薛令止敏锐问道:“你认识?他的身份有什么问题。”
“如果不是我认错的话,那实在是有些……”关应山拧着眉,“虽然有些变化,可他和箜山白氏的白问琛长得很像。”
“箜山白氏?”薛令止低声惊呼,似乎听过这个名字。他仔细想了又想,想起之前皇上有好长一段时间不知所踪,去的好像就是箜山!
皇上是为了万迟默的儿子而去的!
几乎是一刹那,他就下了决断。不会这样巧,皇上可不是去箜山游山玩水,每一步可都大有深意!
“你应当没看错,他应该就是你口中的白问琛。”
“可……”
见关应山有些难以启齿,薛令止怔了怔,面露不解。
他对于东南氏族并不了解,难道说这白家还有什么说法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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