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话一出,夸赞声不绝于耳,真心实意有多少不知,但吹捧之意不绝。


    陈天赐笑得志得意满,那些夸赞声将他的好兄弟彻底打进了土里。


    薛令止也提起了精神,和其他人一样直勾勾地盯着台上,不同的是,他眼中没有热切,而是散不去的冰冷。


    价值千金的茶叶被送到自己桌子上,他玩味的把玩着茶杯,远远将视线投向陈天赐,陈天赐似有所感,回头看去,正与薛令止的视线对上。


    陈天赐瞧见薛令止嘴边的冷意,又瞧见那茶杯,脸上的笑僵住。他怎么将这茶送到大人手里了,其他人不知道,他们还不知道这是何等害人的东西么!


    他狠狠地瞪了一眼奴仆,打算将责任全部推卸出去。


    三轮比拼已过,周公子第一个开口,语气笃定:“今年的茶王,非陈家莫属。”


    刘夫人没有说话,只是又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们这些人也只是私下议论,真正能决定结果的是最前面做的官员。


    周敏德只抿了一口兰茶就将杯子轻轻放下,陈天赐见状问道:“可是不合心意?”


    这话叫人怎么答?先帝都说好的东西他能答上一句不好吗?这斗茶宴有什么比头?不是次次让陈家夺魁么?


    他心里这样想面上却没表现出来,笑道:“兰茶最佳。”


    陈天赐满意了,又问向何方文。


    何方文一直是那副冷漠、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并不怎么将陈天赐放在眼中。


    而这茶,他也只回答了一句“不错”。


    茶马司郎中立即笑着接话:“陈家的贡品兰茶,茶香独特,品质上乘,先帝曾亲口称赞过。今年的贡品,本官亲自验过,没有问题。”


    茶商们纷纷点头,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各家茶商轮番敬茶,互相恭维,互相试探,表面上一团和气,暗地里刀光剑影。


    这茶马司郎中就是靠着贡品兰茶坐稳了位置,如何能不夸赞兰茶。


    薛令止心知肚明,却更多看向何方文。瞧何方文的态度,陈家背后的人好像和万家不是一伙。


    商议片刻后,所有人都给出了答案。看了一圈,果不其然,今年的魁首还是陈家。


    陈天赐站起身,朝四方拱手,笑容满面。


    “多谢各位抬爱!陈家能有今日,离不开在座各位的支持。”


    俯视着台下熙熙攘攘的人群,他心中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又赢了,何人能领着陈家向上?只有他,也只能是他!


    现在是商户又如何?以后他们陈家就不再是最末等,而是做那最前列!


    陈天赐深吸一口气,正要再说什么——


    “砰——”


    祖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如同刚升起的篝火被泼了水,热烈的气氛戛然而止,众人均望向发声处,乍然看到那整齐的头颅,还有些骇人。


    薛令止也跟着望过去,但他丝毫不意外,等了许久,总算来了。


    一队全副武装的兵丁涌入,刀枪出鞘,寒光刺目。他们迅速列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欢笑声戛然而止。有人惊叫,有人打翻了茶盏,有人猛地站起身后退了几步。一个妇人惊声尖叫道:“这是怎么回事?!”


    几个奴仆向前,却被兵丁拦住去路,推了回来。


    陈伯庸手中的拐杖“咣当”掉在地上。族老们似乎也想不通为何会如此,白着脸看家主。


    陈天赐脸上的笑容僵住。他看着那些兵丁,看着他们手中明晃晃的刀,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这是……”他看了眼在场的达官贵人,压下心里的惊慌,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他走到最前问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领头穿着甲胄的男人冷眼看着陈天赐,他的声音不大,却在寂静中传遍了每一个角落,“陈家涉嫌以次充好、贿赂官员、走私茶叶、残害人命,特来查办。”


    满院死寂。


    第119章 灭口


    风忽然大了,吹动台上的帷幔猎猎作响。那些方才还被人供在台上的茶叶,此刻像笑话。


    陈天赐的脸白得像纸,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怎么会,怎么会呢?!为什么偏偏是今天发难?!


    他下意识看向刚刚薛令止所在的方向,然而那处不见人影,人去楼空。


    台下,何方文缓缓站起身。他看了甲胄男一眼,又看了陈天赐一眼,“陈家的事与我等无关,我等只是受邀参宴,该不会也要被扣下吧?”


    他没什么表情,但冷冰冰地语气足以看出此刻的坏心情,任谁被突然牵扯在案子里也会不爽,更何况是一向高傲惯了的他?


    “是啊是啊,我等只是参宴,其中可是有什么误会?”


    甲胄男此行目的只是陈家,此刻有这么多达官显贵在,他不可能将人拘着,故而道:“除陈家人以外,可以离去。”


    何方文面无表情地掸了掸袍角,第一个朝门口走去。


    “何大人!”陈天赐终于找回了声音,嘶哑着喊道,“何大人!这是误会!一定是误会!”


    何方文脚步未停。


    周敏德也站起身,转身离开。他的步伐不急不缓,内心却十分激动,薛大人这是又出手了?他这运气还真是好,竟让他赶上了一次又一次。


    随着客人一个接一个迫不及待的离去,诺达的宴厅顿时冷清下来,被围着的压迫感更强。


    陈伯庸颤巍巍地站起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大人,你……你是不是弄错了?陈家世代做茶,怎么会……”


    “误会?”甲胄男冷冷道:“府尹有令,其他人不可离开此处,陈天德,请吧。”


    还好只是让他一个人去,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陈天赐眼神示意亲信,自己走上前道:“劳烦大人了。”


    他相信主子不会舍弃他,他定然会平安无恙的出来。故而他还能装作淡然的模样安慰族人,“只怕有人嫉恨诬告陈家,我去说清楚。”


    陈天赐被带走时,脚步还算稳。他甚至朝族老们拱了拱手,挤出一个“不必担忧”的表情,仿佛这只是一场例行问话,去去就回。陈伯庸拄着拐杖,嘴唇哆嗦着目送他消失在门外,族老们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先开口。


    薛令止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陈天赐的背影,面无表情。关应山走到他身侧,低声问:“府尹那边,可靠吗?”


    薛令止没有立刻回答,过了片刻才说:“账本是假的,但按着账本去查,查到的东西是真的。陈天赐这些年的银子流向,有一笔算一笔,都记在别人账上。他解释不清。”


    而且有中宣府前例在,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皇上的器重,九江府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试图挑战皇上的权威呢。


    而且他答应过九江府尹,此行九江府,只针对陈家,不会再多查什么。这样的许诺还不足以对方尽心尽力么。


    “而且他也怕,怕咱们的功劳不够要斩他人首,只怕不是陈家的脏事也要推到陈家身上了。”


    污泥是除不干净的,他也不可能举世为敌。原先他只会自己偷偷做,而现在他也会把这些话敞开了给关应山讲。


    关应山没再问了。


    陈天赐进了府衙,便再没出来。


    府尹以那本假账本为由,将他单独关押在一间僻静的牢房里,不许任何人探视。陈家的人递了几次话,都被挡了回来。陈伯庸亲自去了府衙,也被门房一句“大人正在审案,不见客”打发了。


    此时真真假假谁又能证明呢?陈天赐倒是想把真的拿出来,可他敢吗?敢把他谋逆的想法透露出一丝一毫吗?他甚至无法给陈家任何人透底,故而陈家人就是想将人救出来,也像无头苍蝇般四处碰壁。


    九江府尹的态度决定了大多数观望者的态度,在九江府的地界上,府尹就是天!那些所谓的交情在遇难时脆弱的可怜,难为陈伯庸一把年纪屡屡碰壁。


    府衙的牢房里,陈天赐蜷缩在墙角,他身上没有伤口,精神看着也不错,只是有些沉默,盯着铁窗外那一片狭小的天空发呆。


    五天了,距离斗茶宴已经过了五天,铁窗外只有狱卒巡逻的脚步声,偶尔一两声咳嗽,没有人来,连陈家人都没有。


    他此刻也有些迷茫,还有一点连他也不愿分清的恐慌,他不会被舍弃吧……


    那位大人将陈天能带回来会不会就是为了这一天,将他推出去当替罪羊?


    “啪嗒——啪嗒——”


    略显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将陷入沉思的陈天赐唤醒,他期待的挪向牢门,紧紧抓着木栏。


    是有人来救他了么?!


    他瞪大了双眼,然而他期待的人影并没有来,脚步声在转角处停了,又是白高兴一场么?


    他垂下头,有些丧气。


    “陈天赐。”


    ?


    陈天赐以为自己幻听了,已经好久好久没人在他耳朵旁提起这个名字,这三个字久远到他都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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