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天赐!”


    不是幻听!加重的语气让他猛地抬头,紧接着他倒抽一口凉气,只因他的牢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人。


    他看不见对方的脸,却对对方无比熟悉。正是三年前帮了他,让他代替陈天德的主人!


    “主人!”他毫不羞耻,甚至是谄媚,“您终于来救我了!”


    看看啊,多么像一个可怜的哈巴狗啊。那人穿着斗篷,目光不含一丝温度,他看着陈天赐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但嘴里的话却说的悦耳动听。


    “我来救你。”


    陈天赐喜极而泣,五天来的担忧散去,他果然没跟错人!他狼狈地爬起来,又怕主子嫌弃他没用,解释道:“此事定是有人陷害,或是有人买通了府尹对陈家发难。”


    他试图将责任全部推卸出去,“贡品兰茶招人眼红,便使了如此下作的手段。”


    “嗯,不怪你。”


    那人拿出钥匙,将门锁打开,府衙重地对此人而言如入无人之境。


    陈天赐以为可以出去,走了一步,发现主子并未离开,正挡在门口,他有些疑惑道:“不走么?”


    “不急,”那人笑道:“这样走和逃犯何异?”


    那人掏出一颗药丸,道:“这是假死丸,吃下去便会屏息十个时辰,届时将你送出去。”


    陈天赐接过药丸,很想问为什么要这样麻烦,又有些排斥不想吃药。可是无声的压抑让他没有胆子开口,他只能老老实实将药丸咽下去。


    见陈天赐真的将药丸吃进肚子里,那人露出了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这不是救命的药,而是送人上黄泉的利刃!


    事到紧急关头,不容许任何一个人坏了主子的计划。陈天赐,只能说是命不好,陈家舍了就舍了,再培养就是。


    他踢了一脚已经倒在地上的陈天赐,将牢门关上,恢复成无人来过的样子。


    “去哪?”冷不丁一道声音出现。


    身后突然泛起冰冷的气息,一只冰凉的手突然压在他的肩膀上。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


    陈天德畏罪自杀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夜里就传遍了九江府城。


    裕升行九江分号的后院,灯亮了一整夜。包致奇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几封刚写完的信,墨迹未干。他没有急着送出去,只是盯着那些字出神。窗户被敲了三下,他起身推开,一个黑影闪进来。


    黑影将府衙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包致奇沉默了片刻:“那边呢?”


    “还没有动静。”


    包致奇沉思片刻道:“知道了,退下吧。”


    薛令止来到府衙时外面的天都快亮了,他进门的时候九江府尹正背手训斥狱卒,声音之大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咳咳——”


    九江府尹转身看到薛令止,面上气愤又尴尬,将差事办砸了,人还死在他手里,他真是有苦难言。


    “尸体在哪?”此刻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


    “带薛大人过去。”


    尸体就摆在木板上,仵作正在检验尸身。从发现人死到薛令止过来,一共一个时辰。尸体没有任何外伤,但指甲发绀,瞳孔扩散,很明显的毒杀。


    “是吞毒而亡。”


    薛令止凑近了去看已经被剖开肚子的陈天赐,把人放在府衙,也能死的如此轻易。


    “毒药从何而来?”


    人是搜了身抓进去的,从入狱到出事,没有放一个人进去,难道这毒药是凭空出现的不成?


    “这……”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说话。这没什么好辩驳的,有人进了牢房,而且杀了人。


    以陈天赐贪婪又懦弱的性子,他可不相信那人真的会选择自杀。


    就是不知是凶手是偷溜还是被人放了进来。


    他捏了捏眉心,试图驱散那股烦躁,“将当天看守的狱卒全部看起来审问,不能错过任何细节。”


    至于陈天赐……


    他扭头不想多看,“陈家正常裁判就是,动静一定要大。”


    甚至可以利用起陈天赐的死亡。


    这句话他没有明说,但在场的谁不是人精,很快领悟了薛令止的意思。


    贿赂官员,私收茶引。这些罪固然大,但远远不到能让人津津乐道的程度。


    倘若这是一起离奇凶杀案呢?


    第120章 下一站


    “昆行。”他唤了一声。


    昆行从门外进来:“大人。”


    “陈家祖宅和茶园那边,有多少我们自己的人?”


    “祖宅那边安排了四个,茶园那边六个。都是身手好的,可以随时带人撤。”


    “不够,”薛令止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那边如果要动手,不会给你反应的时间。你去多调几个人,把那些采茶女全部带出来。不要等到天亮,现在就去。”


    昆行没有问为什么,领命而去。


    这一夜,薛令止没有合眼。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来了。不是有人报信,而是陈家祖宅的方向,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


    薛令止赶到时,祖宅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大火从正厅蔓延到偏院,又从偏院烧到茶王台。那座前几日还被人簇拥的高台,此刻只剩几根焦黑的木架,在火中噼啪作响。官兵们已经将陈府团团围住,百姓们站在远处指指点点。


    “怎么回事?”薛令止问。


    一个衙役喘着粗气跑过来:“回大人,半个时辰前起的火。从……从正厅那边烧起来的,火势太快,根本来不及救。”


    “人呢?里面有人吗?”


    衙役低下头:“有几个没来得及跑出来的……”


    薛令止攥紧了拳头。他看向茶园的方向,那边的烟比祖宅还浓。他能闻到风中飘来的焦糊味。


    “茶园那边呢?”


    衙役道:“火更大。那边的屋子是木头的,一烧就着。附近的人说,听到里面有喊声,但是门从外面被锁了,打不开。”


    他闭了闭眼,在得知陈天赐被杀时他就立刻察觉到背后之人的意图,无非是杀人保密销毁证据。他遣了昆行,却不知他赶没赶上,那些人有没有救出来。


    随着一具具尸体运出来,在场的人均沉默了。不论陈家做了怎样的错事,其他人也不该是这样的结局。


    那些人真是十足的狠辣,杀这么多人也毫不手软。


    关应山来时,薛令止正站在茶园外的一片高地上,望着那片熊熊燃烧的火海。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照得发亮。关应山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


    “我让人去救了,”过了很久,薛令止开口,声音沙哑,“应当来得及吧。”


    他的语气多了几分迟疑和不确定。他只让昆行去看那些采茶女,而陈家老宅的这些人大多逃出去。


    关应山没有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薛令止垂在身侧的手。薛令止没有挣开,也没有回握,只是那么站着。


    茶园的火烧了整整一个上午才被扑灭。


    薛令止走进废墟时,鞋底踩在焦黑的土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分不清是木头、茶叶,还是别的什么。


    所有贡品兰茶树,此刻只剩一截截焦黑的树桩,价值千金也成了一把灰。


    若他没能提前查到贡品兰茶的异样,此时看到一切尽毁,只怕所有的罪证都烟消云散,没人知道陈家背后还有一只大手在操纵一切。


    昆行脸上还沾着灰,薛令止看见昆行出现,心猛地一沉,快步迎上去。


    “救出来几个?”


    昆行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大人,属下赶到时,火已经烧起来了。茶园那边的屋子门被锁死,窗户也钉死了,里面的人吸了浓烟,大多已经不省人事,”他顿了顿,“属下只来得及救出五个人。阿芦在其中。”


    他没说的是,其实他能救更多人,但阿芦的屋子远,为了先救阿芦,不得不耽误了时间。


    得知旁人因意外而死会引来唏嘘感叹,可若死者与自己认识,那份感叹便会转为伤心。


    而他不希望薛大人伤心。


    薛令止闭了闭眼。五个,比没有强。


    “其他人呢?”


    昆行低下头:“火太大,进不去了,”他的拳头攥紧,指节泛白,“属下无能。”


    薛令止看着他,伸手将他扶起来:“不是你无能,先保全自身再谈其他,你们更重要。你救出的人呢?”


    “连夜送出了开化县,安置在城东一处安全的地方,有人守着。她们大多受了惊吓,加上身体本就虚弱,请了大夫调理。”


    “很好,很周全。”


    他让昆行先下去休整,而后问衙役:“死了多少人?”


    旁边的衙役上前禀报:“回大人,陈府那边抬出来十七具遗体,茶园抬出二十二具。”


    他递出一方帕子,上面是未燃尽的桐油,“这是在茶树上找到的,是此事是有人故意泼油纵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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