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州刘家到——”
一声高昂响亮的报名,原本嘈杂的说话声淡下来,大家纷纷向门口看去。在万众瞩目中,一个穿着藕荷色褙子的妇人从轿中走出,容貌端庄,气度不凡。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一个拎着食盒,一个捧着香炉,举止从容,像是来赏景的,不是来赴宴的。
“那是田州刘家的夫人,”关应山低声说,“刘家背靠泓王,代行泓王事。这位刘夫人是刘家的当家主母,打理刘家庶务,手段不输男子。”
关应山的介绍还没说完,通事的报名声再度响起。
“川州谢家到——”
“京城周家到——”
一顶六抬大轿落下,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位穿着绛红色锦袍的青年公子,面容白皙,眉眼间带着一股与生俱来的倨傲。身后跟着四个仆从,其中一个高昂着头,替他家公子开路。
“周家的公子,”关应山说,“周家祖上做过皇商,这几代虽落魄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东南几府都有他们的分号。这位周公子是嫡长子,从小就骄纵。”
薛令止看到来人,眼神闪了闪,拉了拉关应山的袖子,“遇上熟人了。”
有多熟到不至于,一面之缘。但他不清楚对方会不会认出他们。因而他们又朝后站了站,淹没在人群里。
薛令止的担心显然有些多余,人家昂首挺胸,目不斜视被领到最前方坐下,根本没向两边分出半点眼神,和京城时的表现完全不同。
京城的小卒放到这都成了顶尖的贵客,难怪人削尖了头也想在京城有上一席之地。
前面还是一些商户,后面陆陆续续到的就是些官员了。
先是两位官员到场,分别是九江府通判,以及茶马司的一位郎中。他们的出现让在场的茶商们更加兴奋,纷纷起身行礼,场面一度有些混乱。
而后一位穿着石青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走进来,步伐稳健,气度不凡。他进门后没有急着落座,而是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后落在了茶王台旁边的贵宾席上。
来人正是新晋位中宣府同知的周敏德,薛令止点了点头,与周敏德交换了一个不易察觉的眼神,又各自移开视线。
周敏德此时应当是那伙人的眼中刺才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若周敏德能开口,必要朝薛大人和关大人好好抱怨一番,哪里是他想来,还不是刘成喜刘大人的主意。
刘大人在九江府当了十几年的官,与陈家有几分交情。但新官上任,中宣府又被赵谦整的一团乱,正收拾乱摊子。加上作为一地长官,哪能擅离职守,这张请帖就落到了周敏德的手里。
若他知道今日能看到怎样一出好戏,定然庆幸还好来的是自己。
周敏德被陈天赐亲自迎了进去,安排在台侧最尊贵的位置之一。他可是今日到场人中官位最高的一位,他的到来立刻引起了阵阵讨论声。他落座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
本以为他稳坐高台,谁承想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更响的骚动。
“何大人到——”
一顶低调的黑色轿子停在门外。轿帘掀开,走下来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他穿着一身墨绿色的便服,腰间挂着一块玉牌,上面刻着一个“万”字。身后跟着两个亲兵,步伐整齐,目不斜视,一看就是军中出身。
“何方文?”
薛令止眯着眼,看着来人,表情变换。
“这位是谁?怎么瞧着很是不凡?”
“那可是万都统的亲信!我和你说……”
耳边是其他人的讨论声,关应山察觉到薛令止的异常,轻轻捏了捏对方的掌心,投了一个疑惑的表情。
第118章 奉命抓办
何姓男子被陈天赐恭敬地迎了进去,安排在周敏德旁边的位置。他的出现让在场的官员们不由得重视起来,纷纷起身见礼。陈天赐的笑容更殷勤了,茶马司的郎中也主动凑过去寒暄。
何方文的官职不如周敏德,但他代表万都统而来,在众人眼中的意义完全不同。
“怎么?”
关应山压低了声音,轻声询问道。
薛令止移开了视线,“无事。”
他只是没想到在九江府能看到万都统的人,想到万家,想到如今大盛的局势。暗潮涌动下这位万都统可能保全自身?
日头渐高,宾客到齐。陈天赐走上茶王台,朝四方拱手,笑容满面:“各位贵客,今日斗茶宴,承蒙各位赏光,陈某不胜荣幸。今年我们陈家准备了三种茶,供各位品鉴。”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和叫好声。
“各位请入座,品茶马上开始。”陈天赐说完,将主位让给了今日真正的主角。
斗茶正式开始。
随着鼓声响,台上换了一拨茶具。宾客们已在台下坐定,人人面前摆着一只白瓷茶盏、一只盛着清水的琉璃碗,还有一小碟细白的面点。
清水用来清口的,以防被其他茶香影响对下一杯茶的品鉴。四下茶香袅袅,笑语喧阗,确是九江府一年中最风雅的一日。
陈天赐退到台侧的主位上坐定,目光不经意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嘴角噙着笑意。何方文落座后便微垂着眼,周身气质与这盛会似乎格格不入。
周敏德却端起茶盏,朝何方文遥遥一举。何方文睁眼,微一点头,算是回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接话。周敏德也不在意,收回目光,继续看台上。
第一轮斗的是“色”。各家茶师依次登台,每人面前一只白瓷茶盘,盘中摊着今春新制的茶叶。茶师将茶叶展示给台下宾客,再取少量放入白瓷盏中,注水润洗,动作行云流水。
成阳府的云雾茶率先登场。茶师都是经验老到之人,他一身青布短褐,手掌粗大。他将茶叶展示时,特地捧到光线明亮处:“各位请看,我家的云雾茶,条索紧细,色泽翠绿,白毫显露。这是今年谷雨前采的头春茶,一芽一叶。”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凑近了细看,也有人不以为意。薛令止拖着下巴,饶有兴趣地瞧着,他是分辨不出什么门道,索性侧头看着关应山。
做了伪装的关应山不如平时赏心悦目,但已见过明珠地他不受干扰,捣乱般将手送了过去。
本在认真观看的关应山凤眸微眯,在宽大袖子的遮掩下抬手将那手握住,又转为十指相扣。
薛令止挣了挣,没挣开,含着笑,凑近了道:“不规矩。”
关应山投了个委屈又质疑的眼神,似乎在控诉究竟是谁更不规矩,明明是薛令止在撩拨他。
薛令止用拇指轻轻揉着关应山的掌心,懒懒散散地靠着,笑意不止,“我不规矩习惯了,卿卿怎么如此禁不起撩拨?”
关应山眸色加深,望着薛令止一张一合的唇瓣,若不是情况不允许,若不是还有半分理智……
眼中的欲色做不了假,开了荤地男人再也不可能成为圣人。眼瞅着要撩拨过头,薛令止微微正了正身,轻咳两声,正经道:“看戏吧。”
他将这称为一场戏也不错,他抽了抽手,没抽动,索性让关应山握着去了。
隔着茶盏,他无声叹气,这就是随意撩拨的代价啊!
另一位茶师随后登台,此人一身月白长袍,气质儒雅,不像是茶师,倒像是教书先生。他取茶的动作极轻,一举一动很是赏心悦目。
关应山轻声介绍道:“此乃黄山毛峰,采自黄山桃花峰老茶树,树龄过百。叶片嫩绿,形似雀舌,白毫如霜。”
泡好的茶被一杯杯送了过来,他将茶盏倾斜,让茶在光下缓缓滚动,“汤色清澈明亮,没有半点浑浊。的确是好茶。”
薛令止抿了一口,确实很香。
台下响起低低的赞叹声,他微微点头,目光却一直留意着茶王台四周。几个眼神锐利的男子散落在人群各处,目光始终在台上来回逡巡。那是茶马司的人,名为协助维持秩序,实则是盯着茶叶里有没有被动手脚。
今天来的都是贵客,若有人在茶叶动手脚,怕是要一锅端了。
随着一位位上去,薛令止也由最初的新奇变为疲惫,他偏头看了一眼关应山,对方的背挺得笔直,看的认真。
“累了?”
“累了,”薛令止勾着笑,用食指挠了挠关应山的掌心,“要不是等着最后那场戏,我都想离开了。”
“我送你出去,看戏未必要在戏中。”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关应山本就不愿意他亲自来一趟,这下又被寻到借口了。他这边说小话的时候,茶王台已经到了最后一位,也就是陈家。
陈家掏出了贡品兰茶的那一刻,下边的抽气声不绝,似乎没料到陈家今年会有如此大手笔,这茶叶在京城都算金贵,何况放在九江府!
茶汤倒出,颜色清亮,带着淡淡的琥珀色光泽。茶师将茶盏分送到贵宾席,动作恭敬。
“好茶!”陈伯庸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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