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芦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管事说我们命贱,与贵人不同,贵人生来受天道庇佑,是无妨的。”


    她顿了顿,又道:“也不是没人怀疑过,之前有个叫阿穗的姐姐,她性格刚硬,听说要放血,便与管事争执了一番。”


    “后来呢?”


    “后来管事说不愿意可以不干,陈家不强求,直接将人赶走了。”


    用银钱拿捏,不愿意的一开始就走了,能留下的再一次次的洗脑中,底线越来越低。


    薛令止沉默了片刻,叹了一声:“还有呢?”


    “还有一个人,叫阿桂,”阿芦说着,声音更低了些,“她曾找借口逃了两次。”


    “管事发现了?”


    “没有发现,但……”阿芦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她负责的那几棵茶树,开始枯萎了。”


    “茶树枯萎了?”


    “是,阿桂管的那片茶树突然叶子发黄,枝条干枯,像是要死了一样。管事当场就火了,把阿桂叫过来质问。阿桂一开始不承认,管事就让人把她按住,亲自检查她的腿,发现没有放血过的伤口。”


    “大人,这茶树是真的有灵气的!阿桂逃了两次,消息瞒的很紧,同住一屋的人也没发现。管事说是阿桂的污浊之气没有排出去,冲撞了茶树。茶树是有灵性的,谁对它不敬,它就会枯萎。”


    “果不其然,阿桂看顾的那片接连死了好几颗。贡品兰茶何等金贵,就是把我们全卖了也赔不起,阿桂弄死了那么多棵,只能以身抵债,为奴为婢偿还损失。更多的放血以抵消茶树惩罚。放血时管事就让我们瞧着,说这是不听话的惩戒……”


    阿芦颤了颤,“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耍小心思了。我们都老老实实放血。”


    薛令止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这不能怪这些女子,她们本就没什么文化,靠着力气和灵巧在这世间谋得一点生路,她们无力反抗,就只能随波逐流。


    就像自己种的那棵贡品兰茶树,不也枯萎了?难道是自己也低贱将这高贵的茶树冲撞了?何其可笑!


    不会是一棵吸食人血的诡树罢了!


    自己的心肠也变得慈悲了起来,他闭了闭眼,恢复冷静,“那管事可曾说过,这些血会用往何处?”


    第112章 我很想你


    阿芦缩了缩肩膀:“管事说,女子性阴,血也阴。茶树是阳木,阴血浇灌,阴阳调和,长出来的茶叶才好。”


    昆行在一旁捏紧了手,一向稳重的他现在也有一股想要将陈天赐砍了的冲动。


    薛令止想到那些残害女子的邪术,闭了闭眼。 陈天赐其他本事不佳,在坑害女子,编纂故事这方面倒是有本事。


    得知了这血的来源与去处,本该高兴的他此时却有一种不快。


    他轻声问了一句废话:“疼吗?”


    “疼。”似乎是被点明了自己所遭受之事的阴谋,又或者是少有人能关心上这么一句,阿芦一时有些绷不住情绪,抱着身体眼泪大颗大颗的掉。


    她甚至不敢发出声音,怕惹得大人厌烦,咬着下唇发出呜咽的哭声。但那种无声的悲恸,比嚎啕更让人心口发紧。


    让他想起自己曾经屡屡碰壁时也曾想这样不顾一切嚎啕大哭一场。那时他只有对前路的迷茫和不甘,尚且没有性命的忧愁。


    男子和女子终究是不一样的,女子要更悲惨些。


    她忽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看着薛令止,眼中满是乞求:“大人,我跟您说了这些,会不会连累我的家人?我虽然没有家人了,但管事说,没有家人,就牵连邻里。我隔壁住的是阿嫂一家,他们对我很好,我不能害了他们。”


    “你不会害了任何人,”薛令止声音低沉却坚定,“本官在这里,便是要查清真相,还你们一个公道。”


    昆行看着这样的大人,隐隐看到了关大人的影子。两个人彼此影响到这种程度了么——


    薛令止给了昆行一个眼神,随后道:“就在这几天,本官会给个交代。把阿芦好好送回去,这几日你就正常喝药养伤。”


    昆行力气大,说了句得罪,便将阿芦稳稳的抱起。这个动作显然比前面扛回来要舒服许多。薛令止知晓昆行这是也有了一丝心软,他没说什么,看着昆行离开。


    一直躲在内间的人走了出来,阿芦不会知道刚刚她说的一切被三个人听着。


    陈天能紧紧攥着手,面上满是怒气和愧疚。陈天赐借着自己的名头蒙骗这么多人,说到底也是自己的怨债。


    都是他的错,他要是不掉以轻心,不被陈天赐钻了空子,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薛令止没空安慰陈天能受伤的心灵,他此刻坐稳落笔,将一切尽数写进折子里。以皇上目前的行踪,这折子能不能送到,什么时候送到都是未知数。可他已经做好了先斩后奏的准备。


    他有些等不及了。


    他眼中划过一丝杀意,再抬头那股凶狠无影无踪。


    来了九江府这么久,是要拜访一下九江府府尹了。


    “瞬台,你回来了?”关应山人还未到,透着惊喜的声音便传了过来。他失了往日的沉稳,开门的力道都大了些。


    薛令止侧身扭头,正与关应山对了个正着。他清楚的看到关应山的额头上冒着细小的汗珠。


    “怎么这么着急?”他说着拿出帕子,“擦一擦。”


    关应山接过,一边擦汗,一边将人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见没什么异样,视线才缓缓上移,对上瞬台含笑的眼。


    “路上辛苦,怎么不先休息。”


    察觉瞬台难掩的疲惫,就是有再多话也不想说,只想让人好好休息。他立刻向床榻走去,准备给瞬台铺好床铺,得用新晒得被子,打的蓬松的褥子才行。


    “我休息了,那你做什么?”薛令止拉住关应山的手腕,极其自然的用食指敲了敲。


    关应山软了声音,眼中全是爱意,“我就在这陪你。”


    “怎么陪?床下还是床上?”


    原是一句打趣的话,谁承想关应山却认真道:“需要我抱着你吗?”


    他竟是认真思考起来?


    薛令止忍不住轻笑两声,这才正色道:“我不困。”


    他走到桌边,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发掘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淡淡的涩味。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还是喝完了。


    “那是冷茶。”关应山伸手想拦,没拦住。


    “渴了,”薛令止放下茶盏,在关应山对面坐下,用视线丈量起关应山的每一寸,“你瘦了。”


    关应山愣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是不好看了么?”


    “不好看,还是胖些好。”


    关应山有些落寞,能让瞬台夸上一句好看,这幅容貌便是有用的。他最近忙的有些不顾及,竟不好看了么。


    他下决心要多吃些补一补,这才想起什么道:“关毅没跟着你一起回来?”


    “什么关毅?”


    关应山的手一顿,抬起头,惊讶道:“你没见到关毅么?我差他去送信。”


    薛令止算了算时间,关毅在来的路上他们应当已经启程回九江府城,许是走了不同的路,就这样错过了。


    薛令止摇了摇头,“关毅去开化县找我,你让他送什么信?”


    关应山轻声道:“是关于裕升行的,我见了包致奇。”


    薛令止接过关应山递来的折子,里面写的简略,且并未完成。


    折子写了关于裕升行和私茶输运之事,请皇上裁夺。字迹端正,措辞谨慎,是关应山一贯的风格。


    “就这些?”薛令止合上折子,抬眼看他。


    关应山被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有些话信中写得,人在面前,说出来却有些矫情:“就这些。”


    “没有别的?”


    “什么别的?”


    薛令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没有说想我?”


    关应山被他看得耳根发烫,别过脸去,端起茶盏假装喝茶,一入口才发现是刚刚瞬台用过的空茶杯。


    他用袖子遮着,将茶杯捏在手里,轻咳两声,“还不知开化县那……”


    “关应山,”薛令止叫他,“原来我自作多情了,还是说我这男人硬邦邦的身子让关大人败了兴致?”


    关应山一惊,立马斩钉截铁:“写了!”


    “我很想你。”


    话说出口发现也没有那样艰难,刚刚互通心意的人总是喜悦又患得患失,更何况他们刚确定关系又分别了几日。


    生怕瞬台不信,他恨不得把关毅抓回来,“待关毅回来可为我证明,我伤了你的心,尽管骂我便是,莫要言语自伤。”


    “哦~”薛令止其实并没有怀疑关应山,哪怕以后感情不在,但关应山的品格也足以让他们好聚好散。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想听关应山坚定的,着急的向他表达爱。哪怕是自己故意挑刺,但听到那肯定的,爱着他,想着他的答案,他就会无比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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