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令止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倒了一碗温水,递到她面前:“别怕,先喝口水。”


    那采茶女没有接,只是死死地盯着他,身体不停地往后缩,直到背抵住了墙壁。


    “你……你想干什么?我……我没有得罪过你……”


    “我说了,别怕,”薛令止将碗放在她手边,自己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我不是坏人,找你来,是有几句话想问。”


    “问……问话?”那采茶女的声音在发抖,“你问话为什么要把我绑来?你……你是土匪吗?”


    “土匪?”薛令止失笑,“你看我像土匪吗?你又有什么值得我抢的?钱还是色?”


    那采茶女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着他。面前这人穿着青色长衫,面容俊朗,气度不凡,的确不像山匪。但她还是不敢放松,缩在墙角,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薛令止也不急,等她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我问你,你身体这么虚弱,是不是被主家责罚过?打了你?还是用了别的什么手段?”


    那采茶女一怔,随即连连摇头:“没……没有。主家待我们很好,从不打骂我们。”


    “那你这身子,怎么会亏空成这样?”薛令止追问,“我看你的脉象,分明是失血过多。你最近可有受过伤?”


    “没……没有。”采茶女的眼神又开始闪躲,低下头不敢看他。


    和白日的那些采茶女表现如出一辙,薛令止皱了皱眉,换了个方式:“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不是郎中,我是官府的人。”


    那采茶女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有人告发,说陈家虐待女工,”薛令止的表情变得严肃,“我今天来,就是奉了上头的命令,来调查此事的。你若受了委屈,尽管跟我说,本官替你做主。”


    那采茶女似是不解,还有些生气的反驳道:“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主家没有虐待我们,他们对我们很好。”


    说着,她因着愤愤脸色还红润了些,“定是有人嫉妒诬陷,大人明查啊。”


    第111章 血之源头


    薛令止一愣。


    他预想过这女人会哭诉、会告状、甚至会求他救命,唯独没想到她会替陈家说话。


    “对你们很好?”他皱眉,“采茶再劳累,身子也不该亏空成这样,这还叫好?”


    “大人,这……这不关主家的事,”采茶女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是我自己的身子不争气……旁人就没有这些。”


    “况且,况且我生病后,主家便立刻给我开了药,喝上几日,不要紧的。”


    薛令止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耐:“那你说说,你们的身子是怎么搞成这样子的?”


    采茶女沉默了。她攥着被角,手指绞得发白,嘴唇翕动了几次,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薛令止见状,语气又软了几分:“你莫怕,有什么说什么。若真是陈家害了你们,本官定会替你们讨回公道。若是有别的隐情,你说了,本官也好帮你。”


    “大人,”采茶女别过脸,“一切都好的很,没有任何问题,大人莫要逼问了。大伙都愿意留在陈家,大人问谁都是这个答案。”


    “留在陈家?”薛令止一怔,“你就这么想留在陈家?”


    “想!”采茶女用力点头,那语气里的渴望,不像是装的,“大人,您不知道,陈家待我们真的很好。工钱给得高,一日三餐都管,住的地方虽然简陋,但比起我们以前住的地方,已经好太多了。而且……”


    她顿了顿,“而且,如果我们不想干了,可以直接跟管事说,管事会给我们一笔钱,让我们走。”


    “一笔钱?”陈家会这么将人放走?不怕走漏消息?薛令止继续追问,“多少?”


    “够我们回老家买两亩地的。”


    采茶女说这话时,眼中带着一丝感激,“大人,您想想,我们这些女人,要么是寡妇,要么是被夫家休了的,要么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的。外面哪有人肯要我们?就算有人要,也是往死里使唤,工钱还低得可怜。只有陈家……陈家把我们当人看。”


    薛令止沉默了片刻,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看过那份用工记录,陈家选的这些采茶女,确实大多是孤寡,无依无靠,甚至大部分都不是当地人。对她们来说,陈家给的这份工,是救命稻草。


    “那若是生病了呢?”他问,“像你这样,身子虚得干不动活了,怎么办?”


    采茶女的眼神暗了暗:“那就……只能离开了。主家再仁慈也不能白养闲人。”


    “那你见过离开的人吗?”薛令止盯着她的眼睛,“她们后来怎么样了?”


    “这就不知道了,”采茶女摇了摇头,“我们这行人来人往,来来去去的,谁又关心这些。平时基本都在茶园待着,甚少出去,她们想必是回家了。”


    “既然说是养好身子还能回来,就没有一个回来的吗?”


    薛令止这么一问,采茶女愣了一下,仔细想想好像真的一个也没有。


    “既然陈家这样好,她们为什么不回来?是不想回,还是回不来?”


    “大人您别吓我,”采茶女缩了缩肩膀,狡辩道:“那么多能干女子都想着来,她们既然身子骨柔弱,主家不愿也合情合理。”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我……我叫阿芦。”


    “阿芦,”薛令止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你现在这样,还能在陈家待多久,你挺的过一次,还能挺的过两次三次么?”


    “腿要是都站不起来,有钱又有什么用?”


    ?!


    阿芦的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扯过裙摆盖住腿,整个人往墙角缩了缩。她的脸更白了,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见状轻叹一声,“不必藏了,若本官没个些许证据,会贸然来此么?”


    薛令止说的煞有其事,可他哪里有什么证据。只是注意到小芦别扭的站姿诈了一下而已。没成想诈到了正确的答案。


    在腿上取血,有衣裙挡着,怪不得看不到伤口。


    “阿芦,”他轻声说,“如果本官告诉你,你说的那些离开的人,可能都已经死了呢?”


    阿芦浑身一震,瞪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嘘——”薛令止食指放在唇边,“小声些。”


    “你为什么在抖?其实你也相信不是吗?不然为什么那么恐慌?”


    阿芦的脸色越来越白。


    “你们这些离开的人,陈家可有给过路引?”薛令止问。


    阿芦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有路引,她们怎么回家?”薛令止的声音沉了下来,“大盛每城每县都设有关卡,没有路引寸步难行。她们拿着那几两银子,连九江府城都出不去。你说,她们能去哪?”


    “大……大人……”她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您别说了……求您别说了……”


    薛令止没有再逼她。他等她哭了片刻,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才开口:“人有时就差一个机会,一个翻身得机会。但很多人有了机会也抓不住,阿芦,你能抓住吗?”


    阿芦紧紧攥着裙子,牙齿咬着下唇。腿上的伤口还没好,后天就又轮到她的净身日。


    她真的能抗的下去吗,那些说是治疗的法子真的有用吗?


    她真的不确定了,她有点怕。


    不——


    她看了一眼面前的男人,她承认她很懦弱,虽然活的不轻松,但她还是想活着。之前看别人离开,她除了可惜和庆幸外没什么太多情绪,真轮到自己,她很怕很怕。


    “大人……”她忽得泪流满面,“我该怎么办。”


    “那你先告诉本官腿上的伤究竟是怎么回事。”


    “是管事让我们做的,”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说我们女子体内有污浊之气,与贡品兰茶相冲。茶树金贵,不能被我们的浊气冲撞了,所以……所以每隔四日,就要排一次血,把体内的污浊放出去。”


    薛令止的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放血?谁给你们放的?”


    “管事请来的一个郎中。他就住在庄子里,用小刀在腿上划一个口子,再用一个细细的竹管引着,让血让血流出来。”


    原来这庄子上有郎中,难怪自己扮成郎中出现,那些采茶女如此防备。


    薛令止:“每次放多少?”


    “一……一碗。有时候多一些,有时候少一些。管事说,放出来的血颜色越深,说明我们体内的污浊越重,就越要多放。”


    他攥紧了拳头。一碗血,四日一次,就是龙精虎猛的汉子也顶不住这样消耗,这腿岂不是新伤叠旧伤。


    “你们就没有怀疑过?”他问,“古往今来,从没听过女子与一棵树相冲的道理,莫不是天下的女子都不配喝茶了?你们不觉得不对劲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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