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他病了吧。


    他安抚地靠过去,“藏着我的画像,应当是想我的。”


    他不知何时拿着一张小画,眨了眨眼,唇角微微上扬,“藏在床边,是想做什么?”


    关应山手倒是很自觉的抱着,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没有。”


    “那你心虚什么?”


    “没有心虚。”


    “那你看着我。”


    他只是想多看一看瞬台,但被瞬台这么一说,倒真显的他下流。


    那是一幅小像,笔触细腻,寥寥数笔便勾勒出神韵,显然是画者的心意。


    薛令止倒是不吝啬自己的夸奖,他小心翼翼地抚摸,“画的很不错,原来在你眼中我是这样。”


    他笑着抬头,唇正好碰到关应山的下巴,他索性亲了一下,又道:“关公子既有名家绝学,不多画几幅岂不浪费?”


    想起自己曾为哄好关应山画的画,他此刻不想将那幅带着算计和考量地东西作为关应山的生辰礼。


    他记得自己是让关毅收着了,那画去哪了?


    “你可记得我曾画了幅画,让关毅收着。”提起这事,很难不想起某人乱吃飞醋让自己莫名其妙的事。


    关应山显然也是想起了自己做的蠢事,特别还是在心上人面前出丑。


    “我去给你取。”


    薛令止还没说什么,关应山逃似的出去了,脚步飞快,淡青色的衣决摆动,如风的波浪。


    他后自后觉地反应过来,关应山怎么这么清楚那画的位置,他趁着关应山不在,垂着眼低低笑了两声。


    还说不在意,明明在意的很。


    薛令止抚着画轴,“你没打开看过?”


    关应山有些落寞,想起了他们闹别扭的日子,“未曾。”


    “那你打开看看。”


    关应山不确定地看了薛令止一眼,捧着画轴搁在桌上,缓慢且珍重地将画一点点展开。


    当他看到画中人时,眸子颤了颤,随即立刻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薛令止。


    薛令止含着笑,很满意关应山看到画的表现,解释道:“原本是打算用作你的生辰礼,现在我改了主意。”


    “很好看,”关应山激动地揽着薛令止,下巴搁在对方的颈侧蹭了又蹭,长长呼了一口气,“我会好好珍视。”


    “瞬台说的不错,我真的很幸运。”


    薛令止感觉到肩头的重量,没有推开,反而伸手轻轻拍了拍关应山的后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忽然觉得这几日的疲惫和压抑都淡了几分。


    能得一人真心相待,哪怕只是片刻,他亦很幸运。


    他闭着眼,休息了片刻,这才说起自己的经历。


    “此次去开化县,收获颇丰。”


    第113章 刀与绳


    薛令止靠在关应山肩头,闭着眼,将开化县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陈天德交代的《灵植纪要》下册,到祠堂地下那本已经不翼而飞的邪书。还有那些被圈养的作为血液来源的采茶女……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半分中断但关应山能感觉到,他放在自己腿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


    “那些所谓的贡茶如此脏污,毁人心智,”薛令止睁开眼,看着桌上那盏已经凉透的茶,“而这些东西,正一篓一篓地送往京城,端上龙案。”


    关应山没有说话,只是揽着他肩头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关应山,你猜这些东西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薛令止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猜先帝在位的时候,喝没喝过这种茶?”


    关应山的手指微微一顿。


    先帝驾崩的那样早,很难说先帝的死和这茶叶有没有关系。


    “你怀疑……先帝的死,与这茶有关?”关应山的声音也压低了。


    薛令止没有说话。沉默有时,便是答案。


    周敏德曾说过孙焕与阉人来往密切,他一开始认为那些阉人是王贤的残党,可站在王贤的立场上,应该没有人比王贤更希望给予他无上权力的先帝活着,又有什么理由去害先帝?


    可若是针对皇上……那时谁能知道会兄死弟及,会是皇上登上皇位?


    皇上敬重先帝人尽皆知,可若以最阴暗,最不可能的角度去想,这些会不会是皇帝安排的,只为登临帝位。


    若是如此,那查出这些的他们又该怎么办,知道的皇室的阴私,他们还有活着的可能吗?


    他不能不多想,只是之前昆行在,他甚至不敢表现出一丝丝的恐慌。昆行是好用的臂膀,却无力甚至让他忌惮。唯有与他一样的关应山能让他释放出这些惶恐来。


    他苦笑道:“这下你我二人真要同生共死了……”


    关应山察觉到薛令止身体的颤抖,紧紧握住对方的手,给予温柔且坚定的力量。


    关应山始终认为将薛令止拽入深潭的是他自己。就连薛令止也曾反复说关应山欠了他,可薛令止知道这不过是他的借口,真正连累旁人的是他自己。


    是他想要更近一步主动向皇上请命,更是他不知死活。


    “这件事,不能等了,”薛令止已然是下了决心,“我等不了皇上的旨意了。斗茶宴之时,我必须动手。”


    关应山:“你想怎么办?”


    “陈家必须倒,但倒的方式,由我来定,”薛令止眼中划过一丝冷硬,“我不打算揭露陈家残害女子放血喂养诡树之事。”


    关应山一怔:“为什么?那些采茶女的遭遇,足以让陈天赐万劫不复。”


    “因为不够快,”薛令止说,“这些东西说出来太骇人听闻,一但被揭露将引起无尽的恐慌,而那些位高权重者对身体的担忧会使整个案子变得复杂,以你我二人的能力不见得推进的下去。”


    他微微侧头,“单九江府就会有无尽的麻烦。”


    关应山沉默了片刻:“那你想用什么样的名义?”


    “贿赂官员,以次充好,以假乱真。”


    关应山神情未变,“可是找到了证据?”


    “没有真账本还做不出假账本么?”薛令止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谁又能证明这账本是真是假?污蔑别人,想要自证难上加难。一旦把人关了起来,后续是什么结果,还不是我们说了算。”


    “内情你知我知,反正不是冤枉了他们。”


    屋里安静了片刻。关应山看着他,目光复杂,却没有立刻接话。


    薛令止等了一会儿,见他沉默,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怎么?关大人觉得我这个法子不够光明正大?竟然栽赃,太过小人?”


    关应山摇了摇头,他的发丝掖到耳后。动作轻柔自然,像是做过千百遍。


    他想现在是个好时机,将他们一直避而不谈的问题说清楚。


    “瞬台,你记不记得在中宣府时,我跟你说过什么?”他问。


    薛令止眯了眯眼,他当然记得。那时候关应山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是他们决裂的起点,也是关应山第一次对他露出失望的眼神。


    之后因为事态紧急半推半就的和好,再没人提过这件事,仿佛不说就不存在一般,但隔阂只是被推选,并没有消失。


    自那以后,他自认为已经改了良多,但他本就是投机取巧,不择手段的性子,此刻明明有简单的法子,他不想硬耗。


    “我那时候对你说,有违为官之道,本就不该坐在这个位置上,”关应山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已经释然的往事,“现在想来,那是我不谙世事时的话,也是那时我最伤你的话。”


    薛令止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在地牢时我一直在想,什么才是为官之道,”关应山垂着眼,语气平静,“清正廉洁、秉公执法,自然是好的。但如果为了守住这个名,让更多无辜的人受害,让作恶者逍遥法外,这道又有什么意义?”


    薛令止的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中宣府的事让我明白,有时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为了救人,为了让坏人伏法,用着手段又如何?”


    关应山抬起眼,那双一向清正的眸子里,多了些从前没有的东西,“你要做假账本,我不拦你。你想怎么做,需要我做什么,尽管说。”


    薛令止看着他,过了片刻,忽然问:“你不怕?”


    “怕什么?”


    “不怕我用这种手段陷害忠良?”薛令止说这话时带着笑,目光却认真极了。


    关应山也笑了,那笑容温和,却坚定:“你不会。”


    “这么信我?”


    “不是信你,是信我自己,”关应山握住他的手,“信我不会走到那一步,也信你,不会有那一天。”


    “我愿做你的刀柄,也想做拴住你的绳。”


    薛令止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眼中莫名有些发涩,大概真像关应山说的那样,他该休息了。


    “不过,”关应山话锋一转,语气郑重了些,“假账本的事,我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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