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应山看着他,“包二爷不妨把话说清楚。”


    包致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他只是说:“关公子若有意,改日我带你去见一个人,见了那人,你就明白了。”


    “什么人?”


    包致奇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端起茶盏:“喝茶。”


    关应山没有再追问。他知道,这种人说话,点到即止,追问只会让对方更加警惕。


    两人又在雅间里坐了半个时辰,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临别时,包致奇忽然问了一句:“关公子,最近一直在九江府么?”


    关应山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家中若无其他安排,自然是在得,为何这样问?”


    “哦,”包致奇点了点头,解释道:“若有问题,还需要和关公子敲定,若关公子一直在,我便好寻人了。”


    他拱了拱手,“关公子慢走,改日再叙。”


    关应山上了马车,帘子落下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转为深深地思索。


    “公子,这个包致奇……”关毅低声问。


    “不简单,”关应山靠坐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先回去,我问问瞬台。”


    他与瞬台自是一体,这些事不该瞒着他进行。


    至于包致奇那别有深意的话,他也一并写了进去。洋洋洒洒写了三页纸还意犹未尽,末尾是他犹豫又犹豫填上的问候。


    [可有东西稀缺?不足之处我为你筹办。事多亦惆怅,可一切安好否?]


    他将信纸封了起来,他们二人好像牛郎和织女,只等这鹊桥把心意传递。在鹊桥的两端,只能眼巴巴的期盼那身影入梦而来。


    偷耍心机的关应山借着这封信将自己人派了过去,若不是怕瞬台责怪,他倒是想亲自走上一遭,“替我看看,瞬台可还好。”


    第110章 栽赃?


    同一时间,开化县。


    薛令止坐在棚屋外的石凳上,面前摊着一本采茶女的用工记录。这是他让昆行从陈天德那里取来的,厚厚一沓,记载了这些年陈家雇佣的所有采茶女的信息。


    姓名、年龄、籍贯、雇佣时间……事无巨细,一一在册。


    他翻了几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昆行,你看这里,”他指着其中几行记录,“这些采茶女,大多是孤寡,没有家人。”


    昆行凑过来看了看,点头:“陈家招的采茶女,确实都是无牵无挂的人。”


    “没有家人的,死了也没人找。”薛令止放下册子,起身走到棚屋门口,望着远处的茶园。


    晨雾散尽后,那些茶树露出了真容。绿油油的叶片在阳光下泛着光,看起来生机勃勃,与普通茶园并无不同。但他知道,这片绿色的下面,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而他之所以寻来这些名册还要从前一日说起。


    有一位采茶女晕倒了,这本不是什么大事。做工谁能没个病痛,下面人只要不是死了,一般是无人在意的。可偏偏遇上了什么事都谨慎的薛令止,这件事也就重要了起来。


    一开始他们对那血的出处有诸多猜测,若是用的动物血,经手买卖必有痕迹。借着筹办斗茶宴,陈天德拿到了账本,可账本并无大量采买动物的出项。


    他便想到了人血。


    可人血又出于何处呢?本来他还要思索,但那位采茶女的出现,一瞬间点明了他。现在明明不是出茶期,茶园只需几人打理,陈家缘何要养着这么多采茶女不放出去呢?


    “大人,陈天德那边……”昆行低声问。


    “先不急,”薛令止摆了摆手,“他说的那些,我们需要自己验证。”


    他转身看着昆行:“那些采茶女,你去接触一下,看看她们身上有没有异常。”


    昆行领命而去,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大人,那些采茶女……”他脸色有些难看,“大多面色苍白,气色很差。属下借故靠近,观察了几个人,她们十分谨慎,身上穿的严实,看不出有没有伤。”


    “昨日那个采茶女住哪可记着?”薛令止眼神一凝。


    “和另外七个人住一起,就在南边那一片。”


    薛令止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走,去看看。”


    他没有直接去茶园,而是换了一身打扮,扮作走方郎中,背着一个药箱,沿着茶园的田埂慢慢走。


    采茶女们三三两两散在茶树间,手里提着竹篮,动作麻利地采摘嫩叶。薛令止走近时,她们只是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低头干活。


    “各位姐姐,”薛令止笑着开口,“我是主家请来的郎中,近日病倒的人多,主家仁慈,让我来给各位看看。”


    几个采茶女对视一眼,有些犹豫。陈家给的工钱高,但规矩也严,不让她们与外人多接触。就算生病,也就是抓副药对付着喝,还从没专门请过郎中。


    “这是牌子。”薛令止掏出陈天赐给的令牌,又补了一句。


    一个年纪稍长的采茶女像是这群人的领头,她仔细看了一眼牌子,又踮着脚看看四周。不见管事,这才放下竹篮,走过来,伸出右手:“那你帮我看看。”


    薛令止搭上她的脉搏,眉头微皱。脉象细弱,气血两虚,是典型的失血过多之症。他看了一眼那女人的面色,苍白如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


    这不是劳累导致的,而是失血。


    可漏出的胳膊一片光滑,没有任何的伤疤,这血又是从哪出来的呢?


    薛令止收回搭脉的手,装作若无其事地收拾药箱。他一边整理银针,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大姐,你们这身子亏空得厉害,可不像是累出来的。最近可生过大病?或是受过什么伤?”


    那领头采茶女的眼神明显闪躲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将袖子迅速拉下,遮住手臂:“没有,就是做工累的。郎中您也知道,采茶这活计,起早贪黑的,哪有不累的。”


    “是啊是啊,”旁边另一个采茶女连忙附和,“我们这些人啊,身子骨本来就弱,做不得重活。陈家给的工钱高,活也不重,我们已经很知足了。”


    薛令止注意到她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这是心虚的表现。


    “那你们这月事不调,失血过多的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又问。


    “这个……”领头采茶女迟疑了一下,“女子嘛,多多少少都有这些毛病,不稀奇。”


    “可我诊了七八个人,症状几乎一模一样,这就稀奇了,”薛令止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大姐,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我是主家请来的郎中,你们若有什么隐疾,跟我说了,我好对症下药。”


    “没有没有。”几个采茶女连连摇头,脸上却都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领头的那位更是直接站了起来,语气中带着一丝警惕:“郎中,您这问得也太细了吧?我们就是采茶的,又不是什么贵人,哪用得着这般麻烦。若是不妥,开些调理的方子便好,我们自己抓来吃。”


    薛令止心中了然,她们在防备他。


    他笑了笑,也不再追问,背起药箱告辞:“那行,我先回去配几副补气血的药,回头让人送来。你们若是觉得哪里不舒服,我下次再来看。”


    他转身离开,脚步不疾不徐。走出十几步远,才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那几个采茶女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领头的那位还不时抬头朝他的方向张望。


    “大人,她们不肯说。”昆行从树后闪出,低声禀报。


    “嗯,看出来了,”薛令止收回目光,快步朝棚屋走去,“这些女人被陈家调教得很好,嘴巴紧。看来直接问是问不出来的。”


    “那怎么办?”


    薛令止脚步一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既然她们不肯说,那就找个肯说的。”


    当天夜里,月色被厚云遮住,四下漆黑一片。


    昆行无声无息潜入了采茶女居住的院落。他早已摸清了那个晕倒的采茶女住在哪一间,由于她生病虚弱,怕妨碍别人,被单独搁置在一小房子里。


    这房子简陋,那人此刻正躺在一张窄榻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能看清轮廓。


    昆行无声地推开房门,走到榻前。那采茶女正昏睡着,苍白的面容在月光下显得近乎透明。他没有犹豫,将人连同薄被一起裹了,扛在肩上,闪身出了院子。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阵风,没有惊动任何人。


    棚屋里,油灯已经点上了。


    薛令止坐在桌边,面前铺着一张干净的草席。昆行将人放在草席上,退到一旁。


    那采茶女一落地,便迷迷糊糊地醒了。她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屋顶、陌生的油灯,还有一张陌生的面孔正俯视着她,顿时惊得浑身一颤,本能地往后缩。


    “你……你是什么人?”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带着明显的恐惧,“这是哪?我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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