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转身,视线里不再有茶树,这才让他稍稍舒服了点,“此事你打算如何禀告皇上?”


    “如实回禀。”


    这么久的相处让薛令止立刻捕捉到昆行情绪的异样。昆行作为皇上的暗卫,定是比他还要担忧皇上的安全。


    “那你要亲自回一趟么?”


    “这取决于大人。”


    “我?”薛令止扯了一个疑惑的笑容,他有这么大面子么?


    “我不让你走,你就不走了?”


    “若大人需要,属下会跟在大人身边。这件事还请大人尽快整理成册,属下会交人递送。”


    薛令止没看见昆行眼中的真挚,他只是再想,昆行果然有特殊的联系皇上的办法。


    他点了点头,“这件事,不能拖了。这毒物还在往宫里送,多拖一天,就多一个人受害。”


    “同时把五小姐运出来,找个地方先安顿着,对了,陈天赐不是把陈天德的妻子送出去了么?一并看管起来。”


    “整个陈家密切监视,不能放过任何风吹草动,若事发紧急,”他眼中露出一丝狠厉和决绝,“杀人也无妨,我一并担着。”


    此时他还真有了那么几分他曾鄙夷的担当。


    “是。”昆行答道。


    “对了,”薛令止又补充了一句,“告诉关应山,让他不要过来。”


    昆行的脚步顿住,头一次提出了质疑,“要是关大人非来不可呢?”


    “就说府城需要他坐镇,大人物可能要过来。”


    “薛大人!”


    “不必多说,我这不算是骗他,只是提前了而已,”他少有露出此等恳求之色,好像只是希望对方帮一个不轻不重的忙而已,“我心里有数。”


    第109章 一切安好否


    府城的清晨,雾气还未散尽。


    关应山站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封刚送来的信笺。纸上是瞬台的字迹,笔锋凌厉,观察仔细如他,一眼看出信上的字比往日多了几分潦草,“府城需你坐镇,大人物将至,勿来。”


    他将信笺折好,本意想收入怀中,但联想到里面的内容,纵有些不舍,还是将纸张靠近火舌,直至完全变成灰烬。


    他微微垂眸,那一日的缠绵像是做了一场梦。


    “公子,裕升行那边递了帖子,”关毅从门外进来,手里捧着一封烫金请柬,“包二爷想约您今日午时在望江楼一叙,说是商量墨瓷代售的事。”


    关应山没有立刻接话。他望着窗外渐渐散去的晨雾,心里盘算着薛令止那封信的言外之意。


    大人物将至……谁是大人物?能让瞬台用这种语气说出口的,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公子?”关毅又唤了一声。


    “备车,”关应山转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去望江楼。”


    “夫人,您不管大人么?”


    关应山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关母的眼睛,她那日与儿子置气也不过做戏,早已看开的她毫不在意自己儿子要如何折腾。左不过这关家都该是她儿子的,早一些晚一些又何妨。


    “不管,随他去吧,”她反倒是对儿子的私事更感兴趣,噙着笑再度确认道:“阿诚,当真呆了一整夜?你可确定?”


    “确定。”被唤做阿诚的十分笃定的点了点头。


    关母一拍掌心,也露出了满意的神色,“还跑到我那庄子去,怎么不见他对我这个母亲如此体贴。”


    “罢了罢了,成事便好,也不枉费珩儿一片真心,”关母松了口气,忽得想起了什么,变了脸色,“去找些册子悄悄送过去,一窍不通可怎么好,顺道打听打听,谁是上面的那个。”


    眼瞅着关母说话越发口无遮拦,阿诚的眉心跳了又跳。谁能想关母身为高门主母,能有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


    这一边的关应山还不知道自己的好母亲为自己准备了什么,他知晓这几日关家都毫无动静,定然是母亲将那日的争执压了下去。他心中自然有对母亲的愧疚,只等空了时间再专门赔罪。


    此刻,他正在马车上,对着腕上的痕迹出神。哪怕他在想保留,瞬台留下的印子也是一日比一日更浅。


    望江楼坐落在九江府城东的江畔,三楼雅间,推窗可见江水滔滔,远处帆影点点。


    关应山到时,包致奇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汤碧绿,雾气袅袅。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勾勒出一道分明的轮廓。


    这是关应山第一次近距离打量这个人。


    包致奇约莫三十出头,五官算不上出众,但胜在一双眼睛狭长,深邃,看人时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穿着一件天蓝色的锦袍,袖口绣着暗纹,腰束玉带,通身上下透着一种不张扬却也不容忽视的贵气。


    “关公子,久仰,”包致奇站起身,拱手行礼,动作行云流水,既不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请坐。”


    关应山回了一礼,在他对面坐下。


    早有侍者上前斟茶,动作轻巧,茶汤入杯,香气四溢。


    “这是今年的新茶,关公子尝尝。”包致奇抬手示意。


    关应山端起茶盏,浅尝了一口。茶汤入口醇厚,回甘悠长,确实是好茶。但他放下茶盏时,只是淡淡道:“包二爷好雅兴。”


    包致奇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推到关应山面前:“这是裕升行拟的方案,关公子过目。”


    关应山接过来,展开细看。折子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从墨瓷的定价、分成、到运输、售卖。事无巨细,条条分明。单从这份折子的细致程度看,裕升行确实下了功夫。


    “包二爷做事,果然周到。”关应山合上折子,放在桌上。


    “关公子谬赞,”包致奇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裕升行做的是长久生意,不是一锤子买卖。关家的墨瓷,是东南一绝,若能交给我们代销京城,三年之内,我保它的身价翻一番。”


    “翻一番?”关应山淡淡笑了笑,“京城之华贵,各地名瓷争奇斗艳,包二爷好大的口气。”


    “不是口气,是底气,”包致奇放下茶盏,目光直视关应山,“裕升行这些年走的渠道,关公子应该有所耳闻。北到归契南至大郦都有我们的商队。关家的墨瓷是好东西,操作一番未必不行。”


    关应山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他的话。


    “包二爷说的这些,我都知道,”他缓缓开口,“就是不知道包二爷打算如何操作了?”


    包致奇垂眼笑了笑,不说话。


    “包二爷别见怪,关家在京城亦有铺子,若不是实打实的好处,为何要多此一举呢?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雅间里的气氛骤然一紧。


    包致奇脸上的笑容不变,只是看关应山的眼神深了几分:“瓷器再好也就是个玩意,它价格几何只凭人吹捧,若世人都说墨瓷一声好,那这墨瓷便最尊贵。裕升行掌握大小藏所,只需稍造点捕风捉影的传言,再整上几笔大买卖,钱是左手倒右手,这名不久打出去了?”


    “将这墨瓷与那松烟墨,碾云纸等一样,与那清流二字绑一绑,怎么不算尊贵?”


    包致奇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道:“剩下的还需给关公子道明么?”


    “包二爷这手段叫人佩服,不怕说与我后,我窃了您的法子?”


    “旁人说的叫真,自己说的是假,”包致奇也笑了,“虽不是自夸,但我自认为除了裕升行,还没人有这个能耐。”


    关应山了然笑了,知晓对方是稳操胜券。今日不管是谁来谈都会是一个结果。


    “包二爷还是想的周全。”


    “喝茶谈生意,本该如此。”


    两人对视一眼,各怀心思,却都没有再深入那个话题。


    接下来,他们开始逐条商议买卖的细节。关应山提了几个意见,包致奇都爽快地应了,甚至还主动让利,就为让这笔生意谈成。


    这份痛快,反而让关应山更加警惕。


    他不是商人,并不因为谈下了如此大的合作便喜不自胜,邀功请赏。那些白花花的银子从何处来,又要借着墨瓷往何处去?


    他不动声色,却也决定好好查一查这银钱的来处。他已备好了一批墨瓷,只等着翅膀挥动。


    谈完正事,包致奇忽然问:“关公子可曾去过海外?”


    关应山一怔:“未曾。”


    “可惜了,海外诸国,物产丰饶,铁矿、铜矿遍地都是,但大好的瓷器、茶叶、丝绸,他们却造不出来。”


    关应山心中一动。


    裕升行有海外商队,这他知道。但能护着商队在海外探索,还能安全归来,这就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到的。而且大盛律法有令,百姓不得擅自出海做商,只可凭官府文书,除非有人能把那文书弄下来。


    包致奇试探道:“关家若愿意,裕升行可以帮你们把墨瓷卖到海那头。当然,这需要时间,也需要进一步的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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