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令止吐出的话像钉子扎在了陈天能的心里。他刻意提及五小姐无非是要威胁。
陈天能的肩膀微颤,他当了二十多年的陈天德,他的心愿便是开创属于他,属于陈家的茶道,将陈家发扬光大。
他此刻无比憎恨他的好弟弟,这种憎恨远比他派人伪装山匪杀了陈天能,又折磨自己所带来的痛苦还要强烈。他低估了陈天赐的野心和贪婪,也高估了陈家的体面和坚固。
在风一吹就倒的怀疑中,在巡守的眼睛中,随时就要倾覆。而他已经不是陈天德了,他是改姓的外来子陈天能。
[我也不能完全确定,只是怀疑。]
陈天能抬起头,眼睛望向薛令止,里面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他攥着的仿佛不是毛笔,而是他的身家性命。他一字一字写的谨慎极了,好像这样才能清清楚楚的写明那些荒谬的过往。
在他的文字里,薛令止知道了关于陈家发家的往事,那本改变了陈家轨迹的书。
[陈家发家,始于曾祖那一辈。曾祖父原是茶农,在山间偶然发现几株异种茶树,叶片比寻常兰茶更厚,香气更浓。他悉心培育,终于养出了第一批兰茶,在斗茶宴上一举成名。]
薛令止看着那行字,眉头微皱。这故事听起来平平无奇,与东南许多茶商发家的经历如出一辙。
[但世人不知的是,那几株异种茶树,并非天生。而是源于一本书。]
[那本书,名叫《灵植纪要》。]
【作者有话说】
从这章开始,真陈天德还是以陈天能表示,假陈天德恢复原名陈天赐
第108章 陈家的秘密
薛令止见此眉头微挑,不禁坐直了身子。此刻他有些厌烦陈天德不能言语的毛病,让他听个故事也如此着急。
[曾祖父说,这书是从大郦一位游方僧人手中得来的。那位僧人精通百草之术,曾在百济、求罗、婆迦等地游历,四处搜集奇花异草的培育之法。他将毕生所学编成此书,分上下两册。上册讲的是常规的茶、药、花、木的培育嫁接,虽有一些独门秘技,但并无害处。]
他换了一张纸,笔尖蘸墨,写道:[下册本不曾被提及,是我研究茶种嫁接之法时无意找到了曾祖父曾记事的小册,这才知道原来此书还有下册。]
[而下册记载的,是一些阴邪诡异的法子。例如与骨血为肥浇灌茶树,亦或与某些草药相融可使人上瘾。]
[曾祖父带回《灵植纪要》后,只用了上册中关于茶树改良的法子,培育出了兰茶。至于下册,他原想烧掉,但犹豫再三,终是没舍得。毕竟那是那位僧人毕生心血所系,毁之可惜。于是他将其封存在祖宅祠堂的地下,用青砖砌死,上面铺了石板,再盖上香灰,常年供奉香火,算是将邪物镇住。]
他写到这里,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年轻时痴迷茶道,听说有此等奇事,便忍不住想看看是否真有此物,便偷偷去了祖宅砸了祠堂所铺的青砖。]
笔尖在这里重重地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小团。
[果不其然,真有此物。里面所记载的当真都是些邪法,知晓其中内容,便立刻将那册子重新掩埋,只当从未见过。今天看了这贡品兰茶,却隐隐与记忆中所对应。]
[以血浇灌茶树,能使茶叶产生异香。以骨为肥,能使茶树更加茂盛。书中甚至记载了如何将几种特定的草药与茶树嫁接,使茶叶含有令人上瘾的成分。这些法子,我从未见过,但贡品兰茶的样子,和书中描述的一模一样。]
薛令止深吸一口气:“所以,这贡品兰茶,其实是用血浇灌出来的?用的是什么血?”
其实他想问的是是不是人血?这话太恶心,他问不出口。
陈天能也有些茫然:[我不知道。]
薛令止顿时泛起一股恶心之感,好像有人攥住了他的喉咙!他来九江府可是喝了不少兰茶,这贡品兰茶他也品尝过。
他强压下那股不适,脸色却已经难看的过分。他扣紧桌角,焦急地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若是真如你所说是用骨血浇灌,可会对身体有害?”
陈天能迟疑地点了点头。
[书中称这种茶叶为“神仙茶”,饮之可忘忧,可提神,日复一日,便离不开它。长年饮用,人会头痛、易怒、性情大变,身体日渐衰弱,却不知病从何来。]
“你说什么?”薛令止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想起那些被赏赐贡品兰茶的大臣,想起皇上饮用……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棚屋里一片死寂。昆行的手微微颤动,像是竭力忍耐什么。
薛令止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步,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本书还在不在祠堂里,我们去看一眼便知。”
陈天能一怔,随即写道:[可现在是夜里,祠堂那边有人看守。]
“看守?”薛令止有些等不及,立即要走,“谁要拦着,死了也无碍。”
薛令止看了昆行一眼,见昆行面沉如水,并未反驳自己,便知此时事急从权,哪怕他真大开杀戒,也有先斩后奏的理由。
他等不及,他必须立刻确定一二。若是……
若是有问题,需立刻传信给皇上!
夜色浓稠,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祖宅祠堂在陈家祖宅西北角,是一栋独立的青砖小院,门楣上刻着“慎终追远”四字,字迹已经斑驳。
陈天能带着薛令止和昆行从后墙翻入院内。四下寂静,没有狗吠,只有了了几个巡逻守夜的仆人。长久的安宁让他们懈怠,只匆匆巡视,在那几个地方转悠,并不仔细。
此刻祠堂正门挂着锁,陈天能摸了摸那把锁,眉头皱起,这不是原先的那把,原先那把是莲花纹样,这把却换成了祥云。
他还在思考门如何打开,薛令止则是一不做二不休,给昆行使了个眼色,昆行右手一劈,刚刚还挂着的锁此刻已经四崩五裂散了一地残骸。
昆行将刀拿在手中,微微侧着身体,猛地推开大门,见里面无人,薛令止和陈天能这才跟着入内。
祠堂不大,正中供着陈家历代先祖的牌位,香炉里的香灰已经冷了,地面铺着一块块的石砖。
“在哪还记得吗?”
陈天能点了点头,他恐怕永远也忘不了那地方。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指摸索着石板的缝隙,然后用指节敲了敲。
薛令止蹲下来,借着手里的火折子看那石板。石板周围的颜色要浅一些,边角有些开裂,他示意昆行将石板挖开。
而他则是让开了位置。
昆行用刀撬开边缘,随后双手扣住石板边缘,深吸一口气,猛地发力。石板被掀起,露出下面一个方形的凹坑。坑里空空如也,只有一些碎砖和香灰的残渣。
陈天能浑身一僵,整个人跪在地上,伸手在坑里摸索,但这终究是徒劳的,那么大一个册子,哪怕他还是个瞎子,也能摸得到。
所以坑内的册子当真不翼而飞了。
不,不能这样说,拿走那东西只能是他的好弟弟。
他究竟是怎么发现的?!他不曾将此事透露给任何人啊!他明明,明明把曾祖父的小册烧毁,连灰烬都不曾留!
薛令止站起身,环顾四周。祠堂的角落里堆着一些杂物,有几根烧了一半的蜡烛,还有一些叠好的元宝。
陈天能跪在地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眼前仿佛再次浮现出了大片的红色,他该怎么办,谋害皇上,陈天赐要把陈家送上不归路么?!他没有发出声音,但那种无声的悲恸比嚎啕更令人心悸。
“东西不见了。”薛令止揉了揉眉心,抬手扶住柱子供自己依靠,“昆行,把此处恢复原样。”
他越过昆行的背影,将视线落在那些牌位上。看着那些字,沉默良久。皇上登基还不到三年,这局究竟是布给谁的?
先帝的死,和这东西有没有干系。就算没有,谁又能知道先帝真正的死法?以皇上对先帝的重视,就是移平这开化县也不足惜!催命符啊催命符!竟是他一笔一划画出来的!
昆行将石板重新盖好,又将撬动的痕迹尽量掩饰了一下。被他暴力破坏的门自然会有其他昆卫修复。
薛令止走到陈天能身边,蹲下身,面无表情:“你们陈家当真死不足惜。”
“今天的事情,你打碎了咽到肚子里,绝不能透露半分。”
“走吧,”他站起身,“这里不宜久留。”
三人回到棚屋时,天色已经微明。陈天能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般。
薛令止在屋里踱了几步,余光落在那些纸张上,还没彻底查明,到底报还是不报?斗茶宴在即,他等不等得起?皇上要南下的迫切等不等的起?
重重疑问惹得他脑子混乱,他急需要个能商量的人,而唯一他能坦诚透露两分的人此刻却不在身边。
他攥紧了手,示意昆行出去。他们离开棚屋,多走了两步,入目便是望不到头的茶树。原本惬意的风景此刻面目可憎,像一棵棵侵吞血肉的怪物,也像立刻落下的铡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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