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府外的长街上,月色如水。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薛令止的手还被关应山握着,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热度从交握的地方一路蔓延上来,烫得人心慌。
直到拐进一条僻静的巷子,关应山才停下脚步。他松开手,转过身看着薛令止。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双向来温润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却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瞬台。”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薛令止别开眼,故作镇定地“嗯”了一声。方才在关府里那股不管不顾的劲头,此刻像是被夜风一吹,全都散了。他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手指,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关应山掌心的温度。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关应山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是真心话吗?”
薛令止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话?”
“就是……喜欢一个男人没什么问题那句,”关应山说完,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他不敢看薛令止,目光落在旁边的墙根上,声音越来越低,“还有……你说你真心去救我。”
薛令止盯着他那双红透的耳朵,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干。他想说“那是为了气你母亲”,想说“你别自作多情”,想说些浑话把这场面揭过去。可话到嘴边,看着关应山那副又紧张又期待的模样,怎么都说不出口。
“关应山。”他叫他的名字。
关应山抬起头,目光撞进他的眼睛里。
“你是怎么想的呢?或许那些悸动只是被救命之恩混淆,也许是你的不甘所寄托。”
薛令止声音忽然轻了,别开眼,望着天上的残月。实话实说,他也没想到这件事会在今天,以这样的情况爆发。关应山那样的人愿意割舍自己的家族,自己孤零零一人,还有什么怕的呢?
“我分的清自己的情谊,”关应山的声音带了几分急促,他不知审问了自己多久,他绝不可能将这种情绪错认,鼓胀的胸膛不停地提醒着自己,发出渴求的信号,“虽有违常理,但九死不悔。”
“那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柔软的东西堵住了唇。
薛令止微抬下巴,仗着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信念,吻了上去。刚开始,他以为自己在亲一块冰山,但很快那冰山消融,变成炙热滚烫的岩浆。
他没有错过对方的怔愣的表情,原先的紧张消失不见,只遵从心意放纵一回。他看的清楚,对方的眼中只有他,仅仅是他。
比起权势加身的愉悦,似乎这样也很好。
巷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关应山站在原地,像是被定住了一般,一动不动。他的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脖子都染上了薄红。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已经撤出两步远的薛令止等了一会,见还没有反应,瞪了关应山一眼,“傻了?”
“我……”关应山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轻抚上自己的唇瓣,在夜里如画本上的艳鬼,“我以为你一直不喜欢我,我以为……”
“是啊,有人不是同我说,与我保持距离,天各一方绝不打扰么?”薛令止此时专找了曾经关应山的话,要知道他也曾因为关应山的疏远而心忧不已。
关应山被骂了,却笑了。他笑得眉眼舒展,笑得眼底泛起水光,笑得薛令止那点恼意全都被冲散了。
“你笑什么?”薛令止不自在极了。
“我高兴,”关应山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月光,“瞬台,我很高兴。”
薛令止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开脸:“高兴什么,有什么好高兴的。”
“高兴我并非虚妄的空想,”关应山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高兴你也喜欢我。”
他的手臂抬起,修长宽大的手掌拢住薛令止的后背,将对方轻柔的摁进清凉如水的怀抱中。
他轻声呢喃着,发出满足的叹息,“谢谢你选择我。”
两道衣袂暧昧相连,亲密无间。
……
缓过神的二人虽仍有些淡淡的羞涩,但现在不得不面临的一个问题便是关应山此时无家可归,甚至因为出来的急,身上连银子也未装多少。
好在他的家产不止面上这些,想起自己曾经的承诺,他邀请道:“之前所说阿灵山的温泉,你可要去?”
“现在?”薛令止一愣,心中却有万千思绪飞奔而过,今天才挑开了心意,就邀请自己去温泉?
他偷偷瞥着对方的表情,谁料对方面上坦坦荡荡,看不出一点私心。
“如果你想的话,现在就可以去,阿灵山离此地不远,且就在开化县的旁边。”
提到开化县,脑中的粉红一扫而尽,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什么。斗茶宴将近,陈天能应当也在开化县,他是该过去见陈天能一面,顺便看看那贡品兰茶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想到正事,他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点了点头,“那现在就去。”
马车在夜色中辘辘而行,驶向城外的阿灵山。车厢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摇摇晃晃,若即若离。
关应山坐得端正,目不斜视,耳尖那抹红始终没有褪下去,手却牢牢的攥着薛令止的手指,整个人僵的像一块木头。
薛令止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看似在闭目养神,嘴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时不时动一下手指就能让身旁那人全身紧绷。
北地人多豪迈,对于这种事也不像这边如此保守,见关应山强壮镇定的样子,他看着好笑,但并未拆穿。
“关应山。”他忽然开口。
“嗯?”关应山立刻转头,动作快得像是等了很久。
薛令止睁开眼,看着他那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你这么紧张做什么?又不是去赴刑场。”
关应山抿了抿唇,想说“我没紧张”,话到嘴边却变成了:“瞬台不紧张么?”
“我?”薛令止挑了挑眉,“我有什么好紧张的,我们也不是第一次独处,泡汤浴不也正常……”
“难道说……”他凑近了道:“你在想些什么别的?”
关应山愣了一下,原本他没有多想,可在瞬台含糊甚至暧昧的语气下,他脑中立刻浮现了那光洁后背,他耳尖更红了,别开眼,声音闷闷的:“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薛令止故意追问。
“瞬台……”
关应山低低出声,语调低沉。原本清润高洁如雪莲的人,此刻眉眼间却萦绕着一股幽怨,“莫要打趣我了。”
见人真恼了,薛令止心中好笑,用手指勾着关应山的掌心,嘴上安慰道:“这没什么大不了,人之常情罢了。”
“瞬台也对我有人之常情么?”
被反将一军,薛令止装作咳嗽了两声,正要再说些什么,马车却停了下来。
“公子,到了。”车夫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简直是恰到好处的声音,薛令止暗暗松了口气,先关应山一步下了马车。
阿灵山的庄子不大,却极为精致。几间依山而建的屋舍,引了山间的温泉水入院,汤池就藏在后院一片翠竹之间,热气氤氲,月色透过竹叶洒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光。
庄子的管事早已得了消息,将一切都准备妥当。关应山引着薛令止穿过回廊,介绍着庄子的来历:“这庄子原是祖父留下的,说是温泉养人,常来小住对身体有益。我小时候常来,后来……倒是来得少了。”
薛令止打量着四周,青石小路,竹影婆娑,确实是个清幽的好地方。他的目光落在汤池上,热气蒸腾,将周围的竹叶都染得朦胧起来。
“你先去换衣裳,我去吩咐他们备些吃食。”关应山嘱咐道。
“不和我一起?”薛令止笑着道。
“不,不了,”关应山偏过头,“让王管事带你去。”
说完一溜烟走了,薛令止盯着那落荒而逃的背影看了半天,这才对着王管事道:“走吧。”
等关应山回来时,薛令止已经换了衣裳,裹着一件宽松的长衫,正坐在汤池边的石头上,脚尖探进水里试温度。月光落在他露出的那一截脚踝上,白得有些晃眼。
关应山一身雪衣,脚步极轻,缓缓走近薛令止的位置。
薛令止捕捉到声音。并未回头,语气淡淡道:“原来聿珩还知回来,我还当聿珩选了别处呆着,这才迟迟不归。”
关应山脚步一顿,加快速度来到薛令止身旁。
“我……”
人刚靠近,薛令止便感受到一股寒意,仿佛一下进入冬日一般。
他诧异转头,就看到一身白衣,将自己包裹严实的关应山。而他的嘴唇还泛着淡淡的白。
可他的眼睛却是不同于他身体的炙热,即是被压制,也让他看出了端倪。
他眼神落在对方的披散的头发,发尾还隐隐带着湿气,他伸手握住对方的手腕,又极其自然的落在关应山的脸上滑至鬓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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