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请家法!”


    “夫人,您当心……”身后的嬷嬷担忧的扶着关夫人的手臂,看着关应山的表情也满是不认同,“少爷,您服个软,夫人都是为了您好啊。”


    “不用多说,请家法处置。”


    关夫人别过脸,下定决心,她既然把燃灰请来就是为这一遭,至于那个姓薛的,她更是一眼都不想多看。


    关应山仍跪趴在地上,听到要对自己动家法依旧一声不吭。这是一种无声的抵抗和顶撞,越是这个时候,他反倒更清醒。


    那根长长的鞭子被取来,泛着冷异的光芒,还没落在人身上,仿佛已经感受到痛意。他曾被父亲打到下不了床,可这鞭子从母亲手中出现,这还是第一次。


    他知道自己桩桩件件都是出格之事,更知道自己受了母亲的骨血,又顶着关家的姓氏,此生都逃脱不能,但这一次,起码在瞬台面前,他想勇敢一次。


    “薛大人,接下来我要处理家事,便不多招待了,送薛大人离开。”关夫人开口就要赶人。


    关应山脊背挺得笔直,他没有求饶,也没有辩解,只是将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母亲,一切都是儿子的错。是儿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是儿子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与薛大人无关,他从未……”


    他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极力克制什么,“他从未回应过我,一切都是儿子一厢情愿。”


    一直站在旁边默然看着这一切的薛令止像是回魂了般总算有了动作。他抬眸,忽的开口道:“今日叫本官过来就为了这一遭?”


    他目光如炬,抱臂直视关夫人,“又是让关应山藏在屏风后,又是拿着家法说事……”


    他忽得一声嗤笑,反问道:“关夫人,您以什么身份戏弄本官?关家的主母还是同僚的母亲?”


    “若是关家的主母,关家又有什么大不了?您以为关家是什么香饽饽,人人要觊觎不成?若是同僚的母亲……”


    他看了一眼关应山,继续道:“若是作为母亲的请求,那你对儿子也太刻薄了些。”


    “薛兄!”


    关应山直起身,哀求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让薛令止不要再说下去,他不想让瞬台为了自己和母亲起冲突,这是他的家事,更不该把瞬台牵扯进来。


    薛令止却是不管。他走过去,一把拉住关应山的手腕,将人从地上拽了起来。关应山起来后,他也不放手,甚至指尖向下握住了关应山的手。


    他攥的很紧,积攒的怒气一瞬间全释放出来,即是示威也是安抚。他勾着嘲讽的笑,对着这位自以为是的母亲。


    “若你真心疼爱他,他真正想要什么你不明白吗?”他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关夫人听清,“他已经如此艰辛,还要让他再体谅你一个贵夫人的脸面么?”


    感受到手上传来的力道,和微微颤抖的对方,他深深吐出一口气,“喜欢一个男人何错之有?至少我真心去救他,而你们呢?却把他当一个弃子舍弃!除了一个姓氏,你们还给过他什么?便要让他满足你们的虚荣和自以为是的荣耀!”


    “住嘴!”关夫人仿佛被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气的不清,胸膛剧烈起伏,她抓着扶手,无法相信地看着关应山道:“珩儿,你也是这样想的吗?”


    “不要问他!”


    薛令止直接站在关应山身前,替他隔开了名为孝道的绑架,他此刻已经完全不在意什么关家不关家的事,他憋着一口气,只想带着关应山离开。不然以关应山那个性子,只会被两方的压力压到破碎。


    “走,既然不待见你我,我们走便是。”


    “珩儿,你要是跟着他离开,那你就不要认我这个母亲!”


    薛令止拉了一下关应山的手,但从手臂上传来的阻力让他猛地定住,他看着关应山,决绝道:“你不走是吗?”


    这不是疑问,而是选择,一个他张开怀抱等对方奔来的选择。在他选择承认,选择与关夫人对上的时候,他心里只有这一个选择!


    泛红的眼犹如碎裂的琉璃片,当自己的手被关应关应山轻轻拂下时,只那一刻,他顿时觉得自己是个笑话。


    “母亲,是儿子不孝,但对不起。”关应山郑重规矩地行了个大礼,随即毫无留恋地起身,重重牵上刚刚他挣开的手,不是相握,而是十指交扣。


    “我们走。”


    他的回答十分坚定,与身后的关家割裂成两个场景。


    在袖子的遮挡下,薛令止轻轻笑了下,转瞬即逝。他回握着关应山的手,他此刻完全听不到其他人的声音,只被那三个字攥住了心神。


    他没看错人,关应山也没有辜负他的承诺。是啊,关应山似乎从未对自己毁诺。


    不顾其他人的阻拦,他们毅然决然地离开了关府。


    花厅里安静下来,嬷嬷急得直跺脚:“夫人,可要把公子追回来?公子他……他怎么能这样!”


    夫人是那么疼爱公子,从未责骂过公子,公子怎么能抛下自己的母亲!


    谁料刚刚还情绪激动的关夫人,看到关薛相携离开的背影,竟缓缓坐了下来。她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神态平和得像是方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过。


    “不用追,让他们离开。”


    “夫人?”嬷嬷怔住了,夫人不会被气糊涂了吧?


    关夫人放下茶盏,目光落在门口两人消失的方向,良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释然:“你觉得,珩儿方才像什么?”


    嬷嬷不敢答。


    “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关夫人自问自答,“我养了他这么多年,从未见过他那样。他从小到大,什么都可以让,什么都可以忍,从不与人争,也从不对我说半个不字。可方才……”


    她顿了顿,“他握住那个人手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嬷嬷心疼道:“可公子他……喜欢一个男人,这如何使得?夫人就不管了么?”


    “管?怎么管?”关夫人苦笑,“我知道他在中宣府出事,命悬一线之时,我求神拜佛也不起作用。我那时候就想,只要他能活着回来,怎样都好。”


    她站起身,月光洒进来,照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眼角细细的纹路里藏着这些年所有的担忧与心疼。


    “那日在书房,我问他中宣府的事,他只说了一句,”关夫人声音低了下去,“他说‘母亲,这是本职所在,他不后悔’。”


    “可我呢,我后悔!我后悔让他不珍重自身,我后悔没早一点带他离开关家!”


    “可夫人,这也怪不得您,您也不容易。”嬷嬷的眼眶红了。


    “我养的儿子,我知道,”关夫人转过身,看着那根未曾动用的鞭子,轻轻叹了口气,眼中有怀念亦有悲伤。


    “他看似温和,骨子里比谁都犟。一旦认定了什么,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若今日真动了家法,他受着,但绝不会改。我若逼他断了那个心思……”她摇了摇头,“我怕他真的什么都不在乎了。”


    她将鞭子重新放回匣子中,目光却柔和了下来:“那个薛令止,今日倒是让我有些意外。”


    嬷嬷不解:“夫人不是最厌恶他么?”


    “厌恶?”关夫人笑了,“我厌恶的利用珩儿,糟蹋珩儿真心之人。可今日你看,他明明可以袖手旁观,明明可以一走了之,却偏要站出来,把珩儿护在身后。他那番话,虽说得难听,却是真心实意替珩儿不平。”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更何况,今日这一遭,不正是我想看到的么?”


    嬷嬷愣住了:“夫人您……”


    “珩儿那个性子,你让他自己去说,去争取,他怕是到死都开不了口。”


    关夫人叹了一声,“他心里装了多少事,从来不说,什么都自己扛着。我若不用这法子逼一逼,他们两个,一个不敢说,一个不敢认,要到什么时候才能有个结果?”


    嬷嬷这才恍然大悟:“所以夫人今日……不是为了拆散他们,是为了……”


    “珩儿在中宣府那副模样,我至今想起来都后怕,”关夫人声音有些哽咽,“他有了在意的人,有了想活下去的理由,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


    她望着门口,目光慈和,“那个薛令止,也得让我看看,他值不值得珩儿这般待他。我没想着什么白头不移之事,只想着有个相知相伴之人,余生也不算难熬。”


    嬷嬷松了口气:“那夫人看,他值不值得?”


    关夫人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方才薛令止挡在儿子身前的模样,想起他斥责对儿子不公的话。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勉强过关吧。”


    嬷嬷忽的笑出了声,关夫人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却渗出泪来。她抬手拭去,轻声道:“只要珩儿好好的,旁的……都不重要了。”


    “关家这里,有我顶着,这么多年,还能欺负了我们娘俩不成。”


    第102章 轻吻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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