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应山则在一边做起了书童,一会帮薛令止磨墨,一会帮薛令止翻书。脸上不见任何勉强之意,只心甘情愿的和薛令止待在一处。


    日子突然变得平和起来,二人都褪去那份危在旦夕的紧张感,颇有一种山脚隐居的闲适。


    关应山照料的那盆兰花此时也焕发了活力,一改之前的要死不活,叶子变得饱满舒展,正待在窗台下的小桌上。


    薛令止将毛笔搁在笔洗里,揉了揉发酸的肩膀。那条途径望鱼咀的私茶运输之线被他从起点画到了终点,其中牵扯的州府也一一罗列其中。


    他此刻有些后悔不该那样早的杀了王主事,并非是他对杀人的悔改,只是可惜让线索就这样干脆利落的断在中宣府,此刻再续有些困难。


    他知道这是自己做错了事,可当时的他哪里知道事情的发展会如此猝不及防。本想避开的漩涡早在最初就将自己深深的拉了进去,他已经没有逃脱出来的办法。


    而那位公正的关大人此刻正站在自己身边,他断然不会将这份牢骚置于口中。


    他只是不经意提起,“裕升行那条线有什么消息么。”


    关应山扫过薛令止因心虚而摩挲食指的动作,放下那本厚重的茶史,翻开的正是“兰茶”这一页。


    他直接点了鸢影中的闻羽,他所负责的正是消息探听和收集。


    闻羽个子不高,长得也十分普通,是放在人群中挑不出来的模样。他走路的姿势虚浮,毫无练武之人的力量感。


    这位陌生的闻羽莫不是一个普通人?


    关应山道:“把裕升行的消息给薛大人讲一讲。”


    薛令止怪异得瞅了关应山一眼,摩挲食指的动作加快,这完全是他心虚的表现。看样子,关应山一直没有停止对裕升行的调查。


    且不说走私茶叶之事,裕升行明面上就是一个商行。既然是商行,自然是要与各方交易 做生意的。裕升行内部也分了好几个势力,各自掌管着一部分的生意,里面的派系斗争也不小。


    茶叶这部分正是由一位名叫包致奇的人所管,旁人都将他称为包二爷,在裕升行的地位仅次行主李光伟。


    而那位李行主已经许久不露人前,在外行走露面的正是那位横空出世的包二爷。听裕升行内部的意思,这位包二爷似乎想要把瓷器和绸缎的声音一并抢过来。


    “你是说那位包致奇是横空出世?”


    “其他的主事几乎是在裕升行成立之初就跟着李光伟,而这位包主事却是后来才加入裕升行的。”


    闻羽解释道:“这位包主事能力很强,很受李行主的赏识。一开始只是跟在李行主身边,后面开始独当一面,渐渐接手了茶叶生意。据说这位包致奇与李行主的千金有情,别人都说是李行主在为自己的女婿铺路。”


    “让一个后辈压在这些老人身上,其他人就没有意见?”薛令止太了解人心,哪怕这位姓包的是李行主的亲<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想要接手这样一个商行也阻力重重,更别说只是一个外姓人。


    裕升行干着茶叶走私的行当,这姓包的管的就是这部分生意,很难不说这事与这位姓包的有关,这姓包的究竟是什么来头。


    他刚一抬手,一个盒子便递到了他的手中。他瞅了关应山一眼,从他手中接过。


    盒子已被拆开,上面写着“珍味坊”三个大字。薛令止表情疑惑,皱眉打开盖子,先传来的是食物的清香气息,打开一看是精致的点心。


    ???


    薛令止表情难明,甚至有些无语。关应山是在这个关头给自己投喂食物么?


    他盖上盖子,把点心放在小架上,刚想说自己不饿。突然想到什么,转身将盒子捞了回来。薛令止将垫着点心的油纸包着那些点心取开,底下赫然是写着字的厚厚的一叠纸。


    他抱着好奇将纸从抽了出来,里面清晰写明了包致奇从出生后的全部经历。满满当当极其详细,就连他父母亲属的关系也包含其中。


    “……来恩人,曾在族学读书,后前往成阳府……”


    他侧头向关应山投了一个疑问的眼神,对方大可以将这些信件直接拿出,却偏偏要放在这糕点盒子中,这是什么意思?


    关应山原本打算帮薛令止打开那盒子的异样之处,现如今对方自个发现,他也只得垂着手,答道:“这家糕坊是我名下信息联络之点,瞬台兄只需记住这个样式,若有需要,只说要一盒这个点心,掌柜会把你带到二楼。”


    “原来如此。”薛令止又多看了那盒子两眼,确定自己记住后,这才将视线重新放回在纸上。


    他拿着那摞纸,一张张的仔细看起来。与此同时,闻羽回答道:“其他主事虽不服,但那位包主事很有能力,裕升行有如今规模有大半都是这位包主事的功劳。”


    薛令止闻言不语,只点了点头以作了解。指尖从那些纸上划过,饶是他看的仔细,也未从中看出什么端倪。


    他倒是也不急,能和靖海王有密切联系之人,身世怎会那般好打听,或许就连这名字也是假的。


    “瞬台兄,裕升行原本是小商行,如今也确实算得上响当当的大商行了。商队不仅能够前往北境,甚至还有一支专门出行海外。”


    想要出海,对人力物力要求极高。他们二人都知道这裕升行和靖海王的干系,一瞬间便联系到了其背后之人。


    “去查查裕升行的海外商队可是走的靖海王的封地。”


    关应山对着薛令止道:“要想与裕升行联系,可以走关家的路子。”


    “怎么?关家是打算与裕升行合作?”薛令止拧眉反问道。


    其他人不知道他们此行的目的,关应山还不知道么。难道关应山真要大义灭亲,以关家为饵不成?


    “不是关家想,而是裕升行想,”关应山的表情顿时便的怅然起来,“目前关家还未决定,但裕升行给的条件很好……”


    这便是暗示了,薛令止突然道:“是墨瓷?”


    “是,来谈合作的是王益,算是裕升行的三把手。”


    得了关应山的肯定答案后,薛令止倒吸一口气,“裕升行是给了多少?”


    关应山手指比了一个“七”,薛令止瞳孔微缩,是毫不掩饰的惊讶。


    按照关应山的意思,关家应当要将墨瓷交给裕升行代售,真是大手笔,难怪关家愿意与其合作。


    “为何墨瓷能被抬到如此价格?会不会有诈?”薛令止再不懂,基本的价格也是知道,裕升行给了关家这样的利索,那几乎是在做亏本买卖。


    在关应山成为关家掌权人之前,他并不希望关家被拖下水,甚至想尽可能的保住他。


    只要自己一直维系和关应山的关系,关家的资源不就是自己的力量么。没想到最后牵挂关家生死的人成了他。


    他表情有些犹豫,眼中漏出几分不易察觉的担忧。


    而这份担忧放在关应山眼中,便是关心他的证据。他神色变缓,隐隐透出几分暖意。


    他给了个眼神示意闻羽退下,向薛令止介绍道:“你可知九江府的瓷器究竟价值几何?”


    “你是说那些民窑还是……”


    薛令止在关应山严肃的表情中止了声,他有些惊诧地凑近,原本的长眼此刻瞪的溜圆,“官窑么?”


    说罢,他立刻心虚地左右看看,仿佛他们在讨论什么了不得的禁忌。


    “是,”关应山扯了下嘴角,拨弄着自己手腕上的珠子,表情十分严肃认真,“那东西也曾流出去贩卖过,个个卖了天价。”


    “可这不是不许外流么,他们不怕……”薛令止比了个杀头的动作,内心的惊诧和疑惑不但没消,反而更加高涨。


    别说是官瓷,就是那些烧制失败的瑕疵品也必须都登记在册,统一销毁,看管非常严格。


    他万万没想到这蛀虫连官窑都能啃食。


    关应山摇了摇头,也就是他们关家在做瓷器生意,所以对这方面尤为敏感,才能窥见几分异常。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从官窑流出去的瓷器不少,个个都是精品,且并未被追究。


    “但现在不知何种原因,官窑那条路断了。所以关家的墨窑、白城的红砂窑、凌渡的双色窑,价值都水涨船高,”关应山又道:“墨窑只是占了个天时地利。”


    “原来是这样……”


    薛令止眸子闪动,要不是有关应山在,他定然无法知道这等隐秘。然而随着秘密知道的越多,他的心态也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这一路以来的见识不断刷新着他的认知,相比较“野蛮”的北疆,这边的水实在是太深太深。


    一个谜团还未解开,另一个谜团便扑面而来。他内心下意识的排斥这个,又将话题重新拉了回来。


    “看你这样子,倒也想的开。”


    他认真瞧过关应山的脸色,确定他在说裕升行之时并没有太多的不满烦躁之意。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关应山认命了?


    想到关应山与其父亲关系不和,如今是他父亲当家做主,还关乎那么多关家族人的利益。若关应山不给个合适的理由,只怕也无力阻止这场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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