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绪跑偏,等他回神,那本该做人情的帕子被他收到怀中。


    他尴尬了一瞬,既如此,也懒得再取,看着若有所思的周敏德又道:“周大人,你说那账本送到皇上手中会是个什么情况?”


    周敏德试探的开口,“雷霆一怒,流血千里……”


    薛令止神色不变,意有所指道:“你就没想过皇上会压而不理么?”


    周敏德顿时正色,朝着四周看了一眼,在关应山身上停留的更久了些,他小心翼翼道:“大人何出此言?”


    薛令止笑着摇了摇头,避而不答,“中宣府府尹的位置必然要空出来,周大人,听说你和刘成喜刘大人有些关系。”


    周敏德懵懵地看着薛令止,不知话题怎么扯到刘大人身上去了,但薛大人不可能无的放矢,他只得思索其中的联系。


    薛令止用木棍将火堆戳了戳,火苗砰的一声变大,“此行,我们会路过九江府,那正是刘大人的地界,到时候你就待在刘大人身边,趁着这个机会卖卖好。”


    在周敏德不敢置信的表情中,他继续道:“很快你就能回去了。”


    周敏德眼睛一亮,知道是薛令止给了承诺,原本好好悬起的心总算落归实处,他感激地朝薛令止道谢,却被薛令止抬手止住。


    薛令止伸出一根食指摇了摇,示意周敏德噤声,“此事放在肚子里,谁都不要提,就算做报答。”


    周敏德笑了,薛令止也笑了,多么一场愉快谈话。瞧瞧,这不是让彼此都心满意足了么。


    打发走周敏德,他坐到某人身边,故意唉声叹气,提高声音给身边人听,“也不知是谁欠下的债,竟全部算在我身上。”


    说着,他故意揉了揉肩又捶了捶腰,像是被这天大的人情压的喘不过气一般。


    关应山将手里的木棍翻了一圈,轻轻笑道:“那还是要多谢薛兄帮人帮到底了。”


    “你不好奇我同周敏德说了什么吗?”


    薛令止的手指在身下坐着的石头上轻轻地敲着,同时歪着头看着专注烤鱼的关应山。


    “无非是出路,”关应山表情未变,“薛兄这是给周大人找好了去处?”


    他看着似乎针对刚刚的谈话不感兴趣,薛令止眯着眼,想看看自己不说,身边这人能猜到几分,因而“嗯”了一声,又问道:“你猜猜去处如何?”


    “你既说要去九江府自然有你的道理,答案就在路上。”


    薛令止眼睛未眨,意味深长地看着关应山。这人看着不声不响,实则心思灵动,竟然猜的分毫不差。


    明明打着去关家的旗号,而这也的确是他的目的之一。怎么关应山就像他肚子里的蛔虫, 好似全无秘密。


    “看来关兄是故意藏锋了。”


    原先对关应山还多有轻视,不仅仅是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明道不清的嫉妒,还是因为此人给他的感觉过于古板。他以为这样的人轴了些,定然难以察觉官场上的暗流涌动。可事实上关应山很敏锐,看人看的很准。


    他又想到自己,所以关应山之前早就看出了他的不待见还要贴过来,这人是什么毛病。


    “小心烫。”关应山的话打断了自己跑偏的思绪。


    他自然而然的接过关应山为自己烤好的鱼,这鱼烤的外脆里嫩,散发着浓浓的肉香。他一口口吃着,对关应山的全能已然波澜不惊了。


    这人有些像一个人,他忽得有些感慨。像一个皇上身边,真正信的过的臣子,谢家的大公子谢停。


    关应山的现在简直是谢停的过去,一样的身出名门,璀璨夺目,温和有礼。他在皇宫多次和这位谢大人相交,就更能看出皇上对这位谢大人的喜爱。


    关应山能成为下一个谢大人么,他想着又摇了摇头。谢大人是孤臣,有谢大人在前,只怕关应山会永远也只能掩盖在谢大人的锋芒下。


    此刻,他不由得为关应山感到可惜,叹他时运不济。


    感受到旁边人莫名传来的可惜之情,关应山奇怪地问道,“可是味道不妥?”


    他说着拧眉看向自己烤的那串鱼,心想是不是这火候不到位亦或者这鱼的品质不好。


    薛令止先是一噎,而后恨铁不成钢!他在这关心关应山未来的仕途,这人却只想着烤鱼!


    吃吃吃!


    “我在想你仕途,你却只关心这条鱼?”


    薛令止因为生气表情变得更加灵动,关应山这才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心道今晚薛兄怎么如此多谈。


    这让他意外之余有些恍然,紧接着蔓起一种淡淡的高兴,薛兄这是在关心自己么。


    他神色不经意舒展,眉目含笑道:“聿珩的仕途怎引得薛兄蹙眉?”


    虽磕绊了些,但总归也算得上顺风顺水。


    薛令止的舌尖无意识的舔过唇瓣,忽得开口,“你就没想过进内阁?”


    他恍然大悟,是了!若关应山最初的目的并不是进内阁,那他这一系列的动作便也有了解释的缘由。一但想通这些,再想起自己最初劝诫关应山的话就十分可笑。


    若不是他们经历了这么多,他绝对想不到这些,关应山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很多。


    关应山似没料到薛兄会突然冒出这一句,他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叹了句,“何人不愿进内阁呢?”


    只是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一把梯子更是一把锁,梯子可以让他登的更高,却也牢牢锁住了内阁的大门。


    当今圣上虽未明着表露,但从对臣子的提拔也可见其用意,显然是偏爱些根基浅薄的孤臣。他姓关,这是洗不脱的印记,哪怕他再有才学、再有抱负,也只能止步于此。


    他深知站的越高才越有可能做更大的善事,才越有可能为民谋福。他不为自个,只求从心。


    只是人生的意外总是接踵而至,薛兄的出现让他无法不动摇。


    这样想着,他柔和了神情,也没有什么不甘的念头,“你不是刚还喊着饿,再不吃就要凉了。”


    薛令止怔愣了片刻,在双目相对中似是念头通达,竟也理解了关应山的想法。


    围着篝火而坐的人不少,可他们身边却像是有一层看不见也打不破的隔膜。薛令止再尝这鱼,原本鲜香的鱼肉在口中也变得索然无味了起来。


    想到这一路上关应山对自己全方位的照顾,他将鱼拿下来,觉得今夜这话说的不好,自以为好心的递过他未动吃过的另一半,“你也尝尝。”


    第68章 同唇相接


    因着他们隐姓埋名,路上行走也很少碰见客栈,新鲜食物的获得就更难了些,这鱼还是关应山叫人提前买好的,不然只能吃些硬邦邦的干粮。


    对方光烤不吃,就是他脸皮再厚,这么多人面前也有些不好意思,特别这些都是关家的人。


    关应山却没接,视线在薛令止油亮亮的唇上停留了片刻,掏出帕子问道:“你不吃了么?”


    他做的自然而然,似乎真把自己当成了薛令止的仆人一般。


    一个救命之恩收了一个体贴入微的仆人?原本关应山就事事周到,而薛令止除了昆卫外一个小厮都未带,如今昆卫全部回京,关应山更是大包大揽。


    但周围人状似隐秘的视线让他也有点坐立难安,他心中享受,可面上是万万不可表现出来的。因而只能僵着笑把鱼递了递,借花献佛道:“我够了,你也尝尝你自己的手艺。”


    也是为了将刚刚那番话岔过去。


    为了照顾薛令止的口味,关应山特地在烤鱼上撒了辣椒,面对薛令止递过来的半条烤鱼,那有些辛辣的味道蹿入鼻子。


    “公……”


    关应山一个视线过去,打住了来叔的话。指尖就着薛令止吃过的地方撕下一条条鱼肉送入口中。


    薛令止看着对方优雅的动作,那如玉的指尖捏着的仿佛不是什么烤鱼,而是价值千金的珍馐。


    “你,吃那半截就行了。”


    对方吃的精细,他看的认真。等后知后觉察觉到对方连自己入口的部分都吃下后,他才地感到尴尬。


    他连忙制止,起码不能落人口舌。实在是关应山太过纵容,真把那日自己的话记在心里,对自己无有不应,他也被惯的有些随意了。


    这可不是他们二人独处的马车,而是在众目睽睽下,这不就是关应山吃自己的剩饭么,这要这群关家人怎么想?还不认为是自己欺负他们家公子!


    “不要浪费。”一向饮食清淡的关应山面不改色地将薛令止剩下的鱼吃完,他说的一本正经,仿佛并没觉得这是一件多么奇怪的事。


    也是,关应山这人就是这样古怪,既然他都这样说,薛令止也懒得多问。


    然而关应山此刻哪里像他表现的那般风平浪静。那辣味先是在他舌尖跳跃,紧接着一路向下火烧火燎,他强压着辣味不表现出来,面不改色的喝水。实则眼睛红了,唇红了,就连脸也红了。


    薛令止托着腮盯了半天,实在是忍不住笑,他眼睛弯起,“吃不了辣还要硬吃,你看你,像兔子一样。”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