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口一阵阵发闷,甚至伴随着强烈的恶心。大脑在叫嚣他不要多想,让他恢复原状。同时一半的思绪飘出,化作尖锐的质问,“你确定要答应他!答应后,你再也无法公正的对待所有,你也是个存私心的小人!”


    “大哥儿,你要听母亲的,不要像你父亲一般,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君子,做一个光明磊落的人。”


    “应山,你可知何为‘君子自难而易彼,众人自易而难彼’是何意?”


    “君子可内敛不可懦弱,面不公可起而论之。”


    “关大人,若不是你,我早就死了千千万万回,关大人,您才是真正的好人……”


    “……”


    耳边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母亲的希望、老师的教诲、世人的赞美。种种种种让他头痛欲裂,身体的皮肉也仿佛在一丝丝溃烂,流下恶心黏腻的汁水。


    这种巨大的反应令他意外,他很少会有如此强烈的甚至引发身体不适的情绪。他的身体在发抖,他攥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呼吸。


    余光中,他看清了薛兄失望的眼。随即,一种更大的心慌席卷而来。他无法想象自己的沉默会将二人的关系推向何等万劫不复的深渊!


    比起过往,此刻,他只想感他所痛,怜他所伤。


    原来所谓君子,并非没有私心。


    在薛令止决绝的等待中,他缓缓点下了他的头。


    似乎在做出这个决定后,身体一瞬间得到了解放,那些禁锢在他身上的枷锁被一一卸下,他竟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薛令止坐在床上,沉沉地看着为他打破信念的关应山,这还不够,这远远不够自己的付出。


    关应山这次活着出来,不论是皇上还是关家都会愧疚,利用这份愧疚能博得很多好处。他要关应山帮自己铺路,借他的势,做自己的盾,送自己上青云。


    他攥住对方的手腕坚定道:“我会当真,不要骗我。”


    他要再想想办法,再想想。


    ……


    当日短暂修整后迎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是等皇上传令还是继续往东南走。薛令止思虑再三,还是和关应山坐上了晃动的马车。


    马车在泥土路上留下长长的车辙,飘落的叶子正好落在辙中,与那些泥土混在一起,等一场夏雨,便化作大地的养料。


    马车内关薛二人坐在一处,在来叔的照料下,关应山的伤要好了不少,至少他的舌头不再渗血,也不再高高肿起堵着他的口腔。


    两个人此刻都非常安静,马车就这样大,即便各坐一边,他们的衣摆也难以避免的交叠,随着每一次晃动而更亲密的接触。


    关应山目光不时掠过对面的人。薛兄的侧脸在透过车帘的日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倦意。


    薛令止将近日发生的所有事悉数写在折子上。斟酌用词后,手中握着笔,却迟迟落不下去。他盯着面前摊开的奏章,眉头紧锁,有些犹豫要不要写赵谦和孙焕的异常,以及那间破落的院子。


    他停了笔,询问关应山的意见,“那间小院的事该不该呈上去?毕竟只是个猜测,呈报上去会不会让皇上多思?”


    他平常是决计不会同关应山说这些的,现在有了关应山的承诺,他也在一点点放宽自己的界限。关应山毕竟学识深远,又有大家教导,或许能帮上他许多。


    “不写,或者不该由你来写。”关应山虽未亲眼所见薛令止和周敏德的相见,但听后来的描述也推测了个大概。


    周敏德既然会往王贤身上猜测,绝不是无的放矢,但这个出头人万万不可是薛令止。


    谁不知道薛令止当年为何博得皇上青眼,换句话说就是踩着王贤的尸骨上位,他要是做此猜测,难保不会让皇上觉得他是在借题发挥。


    “你与王贤渊源过重,无论是与不是,对你而言都无益处,”他说着眸子微微抬起,半束的发丝披散,随着风动吹在自己掌心,“既然是周大人发现的,不如让周大人自己上奏。”


    薛令止捏着那未完成的奏章,似笑非笑地看着关应山,上上下下将人扫视了一番,“关大人,你变了。”


    关大人三个字语调上扬,被他念得缱绻。


    他显然是存了打趣的意味,换做往日的关应山怎么也该将这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的送上去。


    这样的变化是他乐见其成的,故而他的笑意加深了些,给折子的末端盖上印章,显然是到此为止了。


    这样做态的薛令止少了曾经因嫉妒和不甘所带来的疏远和冷漠,话落在关应山耳中,无疑是多了几分亲昵。


    他的拿着书卷的手送了又紧,低头看着薛令止,也跟着弯了弯眼睛。


    既已经扰了某人清净,或又是存了其他的念头,薛令止思绪片刻又道:“周敏德如今的折子该送往何处?”


    周敏德不尴不尬的跟着他们,因为回不去中宣府而被迫擅离职守,他也是个十足的麻烦人。


    以他的身份,那份折子如何突破层层审核的官员,送往御案。薛令止想重新寻个路,一条关应山愿不愿意帮他的路。


    关应山沉默一瞬,在薛令止试探的视线下,还是道,“我会让都察司中正写这个折子。”


    “都察司中正。”这几个字从薛令止的心中划过,据说这位白中正最是刚正不阿,就连王贤也拉拢不得,是绝对的正臣。没想到,关家还有这样的关系能叫白中正做事。


    细思极恐,这位中正和关家是什么关系。若让皇上知道,不,以皇上的耳目或许已经知道……


    “不要多思,”关应山轻轻在桌上敲了敲,打断薛令止越想越深的思绪,“这位中正的确刚正不阿,由他出面说此事最好。”


    面对薛令止仍怀疑的目光,他道出了一桩往事,“白中正曾经受过关家的恩情,曾答应为帮关家一个不碍情理的忙。”


    原来白中正当年得罪王贤被贬汝州,连俸禄银子都被王贤命人扣着,饥寒交迫。是关家保了他,这才有重回京城白中正。


    这样的往事,不深挖,谁能知道白中正与关家有这样交情。


    “所以你要用了这个许诺?”薛令止挪了挪位置,靠近关应山,凑的近了,他能看清关应山脸上的绒毛。


    关应山知晓对方不安,轻笑道:“聿珩可是韦陵关家的少家主,这种事还是能做主的。”


    薛令止闻言一噎,默默移开视线。关应山这是打趣自己曾说的话,这人……


    第67章 周敏德的出路


    他们一行人去哪都可行,就是苦了周敏德,一把年纪了漂泊无依,苦着脸常常出神,也不知再想些什么。


    众人围着篝火,火光将脸映的明明暗暗。月光羞涩躲在云层后,四周更显静谧,唯有他们的说话声。


    他们所休息的地方并非官道上的驿馆,而是自行寻了不出眼的住处。一路上马车都换了好几辆,就是为了隐藏身份。


    毕竟他们一到中宣府就把中宣府闹了个天翻地覆,这要是再堂而皇之的去了成阳府,只怕要人人喊打了。


    薛令止这样想,嘴角泄露了几分笑。而周敏德一个人在琢磨了半天后还是挪着屁股凑到薛令止面前,拧着眉欲言又止。


    薛令止并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目不斜视,对周敏德的过来无动于衷。既然周敏德不说,他也不开口。他有这个耐性,但周敏德显然没有,他犹豫着还是出声道:“这下中宣府回不去,大人可有什么打算。”


    “呵~”薛令止低低一笑,侧眸看着这位无处可去的同僚,不见曾经的硬气也不像本该有的运筹帷幄。说白了,最近这些事实实在在将周敏德的打算全盘扰乱。


    听到薛令止的笑,周敏德愁眉苦脸,不由得苦叹一声,打起了感情牌,“大人,下官这么跟着也不是一回事,好歹有着一同救人的情谊。”


    他说着看了一眼关应山,“大人既然奉天家之命,想来也会将下官的苦境提上两句吧。”


    “你到打的好算盘,”薛令止似笑非笑道:“若不是没了办法,你会倒戈?哪来的情谊,不过是彼此利用罢了。”


    说着他压低了声音,仅用两个人所能听见的声音道:“那三桩命案敢说和你无关?我还没向你追究这个。”


    他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周敏德,嘴角是了然的笑意。周敏德在这样的注视下额头冷汗冒出,抿着唇不知该如何作答。


    薛大人说的没错,他们不过相互利用罢了,用把柄抵了那所谓的情谊,可不就是一无所得。


    他低垂着眼,在想该如何破局。


    薛令止却拍了拍周敏德的肩膀,示意他放松,“是不是离火堆太近,瞧瞧你,这汗都流到下巴了。”


    他说着想从怀里掏出帕子,摸了摸想起自己的帕子早都让关应山收了个干净。他只好压着笑向关应山伸出手。


    随后一方干净的,还带着关应山身上清香的帕子放到了自己手心。薛令止的手指蜷了蜷,忍不住胡思乱想。关应山究竟抹了什么,这些日子也未见他用什么香料,难道是沐浴时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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