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看似对峙的场景中,郭属使率先笑出了声,打破了帐内的安静。
“赵府尹遍地寻薛大人不得,薛大人竟会来拜见我?”
他目光凌然,不怒自威,“薛大人,我可以当做你没来过,但兵困府尹府,这不是我能帮的事。”
尽管他与赵谦等人并无干系,仿佛游离于中宣府之外。但他并非是一个一窍不通的粗汉,中宣府这段时间发生的大小事情,他心知肚明。
故而他更清楚薛令止此行何来。
“郭属使,我既前来,自然是有把握,”薛令止仍想试一试,他顶住了对方如山峰般的威压,自爆般说出了足以让他人头掉落的话,“康王之死是我一手促成,这下能谈谈了么?”
薛令止吞咽口水,面上是胜券在握,仿佛笃定对方会松口一般。他自爆自己和皇上的秘密,这也许会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可当下他也顾不得这些了。
一个关应山郭属使不在乎,可涉及到兵权,涉及到皇意,郭属使能无动于衷么?
他在等,等郭属使权衡利弊后,发现他们才是一条船上的人。等郭属使明白,他并非被下方做这劳什子巡守,而是携着皇上密令的亲信之人。
这二者的分量完全不同。
果不其然,郭属使在惊讶错愕后缓和神情,并未像刚刚那般轻视自己。在他进来了这么久后,总算想起了该有的礼仪和规矩。
“来给薛大人上茶。”
当着郭属使的面,薛令止轻轻一笑,自顾自寻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尽管仍要仰头仰视坐在上端的郭属使,但他仿佛才是坐在上位之人。
“我不需要郭大人出兵,我只需要郭大人拦着赵谦即可。”他手握茶盏,撇去浮沫,轻抿一口,在热气的蒸腾中遮住了他的表情。
“这并不过分,郭大人应当不会拒绝于我。”
第62章 以唇渡药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从郭属使那回来的薛令止表情沉重,撑着头思索着下一步该如何做。
阳光穿透院中的树落下斑驳的影,如他和郭属使商量的那般,明日就是动手的时间。
关应山,关应山……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自己贸然向外人暴露此行的目的,皇上会如何追究他。他已经不敢去深思这样的结果,真是亏的够本。
周敏德不知道薛令止使了什么手段,居然能让赵谦离巢。郭属使以公务邀请无法避免,赵谦想了半天,终究是跳过了孙焕,选择了周敏德。
他吩咐周敏德一定要捉住薛令止,甚至不计生死,这样的天赐良机周敏德立即应下,并打算以驿馆为饵引人上钩。
这的确是他们初时计划的那样,赵谦不仅点了头,还允许周敏德差遣府兵。驿馆暗处埋伏许多人,只等猎物上门。
此刻的赵府,却唱了一出空城计。
薛令止带着鸢影以及关家的人堂而皇之来到赵府,看着那扇并不陌生的大门。薛令止眯着眼,深吸一口气,微一抬手,身后的人立即上前重重一踹。
砰——
这是一场毫不遮掩的硬闯,更是摆在明面的对垒!
对于赵府而言,他们所防备的是如同关毅那般偷偷闯入之人,万万没想到青天白日,竟有人敢直闯大门。
当朱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时,震荡起的灰尘将赵府的众人惊的楞在原地。
所有人的头都默契的转向了同一个方向。门上的脚印仿佛是删在众人脸上一个响亮的巴掌。
等人召集前往前院时,薛令止已带人搜了好些地方。
关成带着几个人前去解救关毅,而绝大部分人都跟着薛令止,照着周敏德所说,这边地方最后一个待搜寻的地方便是面前的这座祠堂。
飞檐斗拱如同燕尾,石刻雕花,樟木涂漆。薛令止不顾上面的锁,手臂抽出佩刀,与铁碰撞出刺眼的火花。
随着一声闷响,赵谦家的这座祠堂就这样暴露在众人眼中。里面的香火不断,中间供奉着赵家的先祖,虽占地不小,但并无什么遮挡,只一眼就望个干净。
薛令止蹙眉大步踏入,在闻到那香后确定了私牢就在此处,只是这入口又在何处?
“快,派人通知大人,那位薛令止闯入赵府来了!”赵府彻底乱成一团,福伯有了上次的阴影,嘴上指挥的厉害,身体却老实的缩在后宅不出。
“大人受郭属使所邀巡视厢军,我等无法进入啊!”
福伯恼怒道:“那就去请周大人回防,人就在赵府,务必要拖住。”
他焦急地走来走去,想知道前院是什么情况,又不敢出去。
“是,奴才这就去请周大人。”
比起后院的平静,前院可以说是乱成一团糟,赵府的这群仆从当然比不过精挑细选的鸢影,也比不过关家特地派来的精干。
尽管人多,却突破不了防线。
薛令止的眉头紧锁,弯腰检查着每一道缝隙。周围的墙壁都被他摸了一遍,没有任何异常。此时时间紧迫,周敏德最多能给他拖一炷香的时间,能不能把关应山救出来全靠自己。
还有哪里?他嘴唇紧抿,表情是难以掩饰的焦躁,临门一脚,明明知道人在这,却寻不到入口!
他攥紧了手,几乎要将唇肉咬破,他的视线从穹顶落在地面,突然眯着眼恍若顿悟。
祠堂常铺设石砖,尽管那硕大的石砖与其他房间完全不同,却没立刻引起他的怀疑。而真正让他怀疑的,是因为蒲团下的那块方砖周围一点灰尘也无,更重要的是,周围的砖块有被划过的白痕。
他半跪着用指甲扣着那缝隙,在更加细致的触摸中明显感受到其高低不整。他立刻扭头叫道:“连尾,试试把这砖掀开!”
连尾闻言立刻甩开那些与他缠斗的家丁,收起兵器,用手摸向那块地砖。用指节叩了两声,尽管极其细微,但连尾还是能分辨出两块砖发出的声音不同。
连尾面色一喜,笃定了这块砖的不同,他将武器放在身边,指尖用力,却怎么也扣不开这地砖。
正在他为难之际,薛令止突然叫住他,只听薛令止凝重道:“不要掀,向后推。”
连尾果断换掀为推,谁承想原本纹丝不动的砖块只是稍微一推,就顺着一连轴滑动到后面那块砖上,面前立刻出现一个幽深的通道。
这里的动静也影响到了外面的人,赵谦在自家祠堂修建私牢这事知道的人少之又少,外面的家丁只以为这群人是闯入府中的恶徒,谁料还有这样的变故。
连尾同样惊讶的抬头,却见薛大人脸上毫无喜色,并且以攥住衣摆,准备向下一探究竟了。
他立即拦住道:“主子,让属下先进去。”
薛令止点了点头,跟在连尾身后进入。私牢内部的确如周敏德所形容,暗不见光,气味沉闷,他快步向内,拿出火折子示意连尾将墙壁上镶嵌的油灯点亮。
随着油灯燃起,周遭的一切才清晰的映入他们的眼中。这所谓的私牢比之老鼠洞都不如,赵谦他怎么敢!
他急切的想看到关应山,甚至超过了连尾,他快步向里,同时呼唤道:“关应山!”
无人回应,他更加着急。赵谦不会釜底抽薪,将人转移到其他地方去!
在路过两间空着的牢房后,薛令止竟有种近乡情怯之感。他强压住那复杂的情绪,又踏近一步。先看到了白色的中衣,紧接着是布满伤痕的手。
人还在,但为何不回应?
他这下看清了最里面的那间牢房,以及躺在草堆上,宛若死去的关应山。
“关应山!”
这一声没有叫醒躺在里面的那人,却叫来了连尾。连尾看到里面堪称“残破”的关应山,瞳孔不由得一缩。
他先是震惊,而后重重地拍了一下狱门。
薛令止这才回神,钥匙,对,他有钥匙!
他从怀中掏出那把重铸的钥匙,抖着手几次对不准锁口,他不由恼道:“连尾你来。”
连尾算得上靠谱,一下将门锁打开。拉开大门的瞬间,薛令止扑了进去,犹豫着将手指放到关应山的鼻下。
感受到指上传来的,微弱的呼吸,他重重的呼了一口气。一股暖流传入四肢百骸,这沉闷的空气都让他品出了几分甜味。
还好,还好人活着。
他不知道自己的底线竟被拉的如此之低。一开始他认为赵谦怎么也会顾及关家的势力不敢动手,后面想赵谦最多将人囚起来,可现在,他竟期盼关应山活着,只要还活着。
他轻轻将关应山翻过来,将粘在他脸上和发间的干草抚去。那张让他仰视乃至羡慕嫉妒的脸如今这样苍白失色,他陡然发现,比起嫉妒,他更不愿看着这样的关应山。
他抬手摸向关应山的脖颈和四肢,那冰凉触感在这夏日里奇怪的过分,可额头却截然不同,如同一个火炉,仿佛凝聚了关应山所有的体温。
他将人放在怀里捂着,左手攥着对方手,冷着声音急促道:“药,还有水。”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