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色纠结,可那种时刻萦绕的揪心与惶恐使她痛苦异常,特别是得知此案还有巡守大人参与后,这种不安与痛苦更是达到了巅峰。
“夫人但说无妨,”薛令止察觉出对方复杂的情绪,上前虚扶了一下,“任何线索,都可能对破案有帮助。”
苏夫人抬起头,眼中泪水再次盈满,她死死咬着嘴唇,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颤声道:“民妇……民妇怀疑……知意她……她会不会是……自戕?”
她懊悔不已,喃喃道:“是我害了女儿,都怪我……”
她一醒来,同样招来翠儿询问所有经过,其他人可能并未将翠儿的猜测放在心上,可她清楚,赵公子也许真和女儿发生了争吵。
“自戕?!”薛令止心头一震,与关应山交换了一个震惊的眼神。
新娘毒杀新郎后再自尽?这需要何等决绝的恨意?而且,相思引并非寻常毒药,一个深闺女子如何能轻易得到?
“夫人何出此言?”
事情突然拐到一个他们未曾想过的方向,关应山的声音依旧平稳,但眼神已然锐利起来。
苏夫人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压抑着哭声:“知意她……她本不是心甘情愿嫁入赵家的!”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继续道:“知意她……她心里早就有了人。是……是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邻家公子,名叫李玉衡。”
李玉衡?
薛令止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略一思索,便想了起来:“可是那位三年前进士及第,如今在都察院任监察御史的李玉衡李大人?”
“正是他!”
苏夫人泣不成声,“玉衡那孩子,与知意自幼一同长大,情投意合。我们原本也是乐见其成的。可是……可是后来,家中生意出了些变故,急需借助官府之力。”
“赵家……赵家当时正好……老爷他……他便做主,定下了与赵家的亲事。”
因为抽泣,她的话断断续续,满脸的懊悔与无奈:“知意起初死活不同意,整日以泪洗面,老爷逼她,说若她不嫁,苏家就完了……”
她猛地抬起脸,摇了摇头,“不,不光是老爷逼她,就连我也逼她,是我们对不起她……呜呜。”
养大的女儿一朝身死,过往的愧疚就全部涌了上来。比起现在不知前路的苏家,她更想要一个活生生会叫她母亲的女儿。
薛令止无暇顾及苏夫人的哭泣,眉头紧锁再度问道:“所以苏小姐是被逼嫁给赵公子的?”
苏夫人痛苦的点了点头,“原本知意以死相逼,不愿嫁人,也不知怎么……有一天她突然想开,我们也没多想,欢欢喜喜的准备嫁妆,谁知道……”
“也许知意等到今天就是为了玉石俱焚……”
如果苏知意被逼嫁人,与心上人生生分离的怨恨足不足以她做出这样决绝的事情。
以她的时间和动机,将毒药下到合欢酒中,引导新郎喝下致使共同暴毙,这也是有极大的可能。
关应山沉吟片刻,问道:“苏夫人,您可知这位李玉衡李大人,如今何在?他可曾与苏小姐还有联系?”
苏夫人摇了摇头,神色更加哀戚:“玉衡得知知意定亲后,曾来信质问,后来……后来便再无音讯了。听说他公务繁忙,常年在外巡查……行踪不好确定。”
“苏夫人,此事关乎重大,您提供的线索非常关键。”
关应山郑重道,“不过,是否自戕,还需更多证据。您可知晓,苏小姐平日可有机会接触到此等药物?或者,她近来可有什么异常举动,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
苏夫人努力回想,最终还是茫然地摇头:“知意她平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接触的都是家中女眷和丫鬟。药物……她连生病都很少,更别说这等毒物了”
她幽幽叹了口气,“至于异常……她自从定亲后,就一直郁郁寡欢,没什么特别的……”
苏府生意有变,逼迫苏知意嫁与赵府独子,苏知意不愿以死相逼,同时联系她的青梅竹马李玉衡。
李玉衡因身份行踪不定,苏知意没能联系上而心灰意冷,因而决定玉石俱焚。
配上苏夫人在大婚时的表现以及翠儿的证词,整个过程看起来合情合理。
但按着苏夫人的说法,苏知意与赵连睿只见过一面,就这一面的功夫能让苏知意杀了一个无辜之人么。
据他们了解,这桩婚事可不是赵家强求。
薛令止怀疑道:“这是结亲还是结仇,苏夫人,若真是如此,你可知会遭到赵府怎样的报复?”
他不顾苏夫人难看的脸色,再度逼问道:“你若不说,我们一时半会也难以联想到此,既然如此,苏夫人为何要将此事告知于我们?”
“我……”
苏夫人表情一僵,“可这件事并不算的什么秘密,府中不少仆役都知晓此事。与其让大人亲自去问,还不如我来说。”
她又恳求道:“正因如此,若真是小女做的,此案已没了凶手,能否不要深究下去……”
她说着就要跪倒,薛令止立即向斜后方退了两步。
他面无表情的看着苏夫人,刚刚对女儿的悲痛是那么真切,但此刻,对苏府利益的保护也不是假的。
他蹲下身,平视对方道:“是你要来还是苏老爷让你来的。”
“是我,”苏夫人抓住薛令止的手腕道:“即使杀人偿命,可我儿已死,还要再偿还什么……”
薛令止看向紧紧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嘴角勾了勾,“为什么苏夫人如此笃定是苏小姐杀了赵公子呢?”
他看清了苏夫人瞳孔一瞬间的紧缩和表情的不自然,他微微抬头,拂去那只手站起来,公事公办道:“本官会调查清楚。”
第36章 阴阳隔
送走苏夫人,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有所隐瞒,”薛令止关上门,语气肯定,“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苏小姐怎会有这么大的恨意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
“苏夫人太相信自己的推测了,这不该是一个母亲此刻应该有的想法。”
“至于苏小姐的青梅竹马,我想从李玉衡着手会有所突破。”
此刻的大脑有些混乱,错综复杂的人物交织成解不开的结,以死者两人入手,仿佛能牵连起整个中宣府。
关应山眸光沉静,“除了苏夫人,还有一个人可能会知道这些。”
薛令止抬头:“你是说翠儿?”
关应山点了点头。
……
“两位大人好。”
此时书房内只有关薛二人和垂首站立,惴惴不安的翠儿。
“你可知本官现在叫你来是为何事?”
“应当……应当是问小姐的事。”
“不错,”关应山表情依旧,可声音变得凝重多了,“本官想问问你,你家小姐和赵公子感情如何?”
翠儿似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么问,有些磕绊道:“我家小姐此前只与姑爷见过一面,奴婢也不清楚小姐如何看待姑爷。”
“不清楚,”薛令止适时出声,言语压迫道:“可在苏夫人看来,你家小姐才是杀死赵公子的真凶!”
“什么?!”翠儿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言语激动道,“不!不可能!夫人怎么会这样想小姐,小姐一定是被害了!一定是!”
关薛二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翠儿和苏夫人对此案件的态度天差地别,翠儿又知道什么。
薛令止捕捉到翠儿的激动到外泄的情绪,趁热打铁,继续道:“那你可知道这个人?”
在翠儿疑惑的视线中,他吐出三个字,“李——玉——衡。”
听到“李玉衡”三个字从薛令止口中说出,翠儿浑身剧烈一颤,如若雷劈,嘴唇哆嗦着,却死死咬住,不再发一言。
她重新低下头,双手紧紧绞着衣角,显然是在进行激烈的思想斗争。
“你是不是好奇本官怎么会知道这个名字?”薛令止步步紧逼,想要击碎翠儿的防备,“方才苏夫人来过。她说,她怀疑你家小姐,是因不愿嫁给赵公子,故而自戕,并牵连了赵公子。”
他在“自戕”二字上下了重音。
“小姐不会。”翠儿咬着牙,却仍在否认。
可这样的态度反而证明了翠儿知道更深的内幕,薛令止语气变得冷峻,反问道:“哦?你为何如此肯定苏小姐不会?”
“据本官所知,苏小姐与那位李玉衡李大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却被家族逼迫嫁入赵府,心中岂能无怨?因爱生恨,绝望之下做出极端之事,也并非没有可能。”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翠儿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就连苏夫人都这般认为,你觉得其他人会怎样想。”
他凑近了,眼睛不放过翠儿脸上的所有表情,“不论真相究竟如何,你该知道人们更爱听什么样的故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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