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叔母本不应该,可却让汝夫人的泪水再度决堤,她知晓这位关大人是在宽慰她,她也只能强压情绪,连声说了几句好。
薛令止状似无意道:“怎么不见苏夫人?”
“内子她……她接受不了,被扶下去休息了。”
薛令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这位苏老爷虽也红了眼眶,却不如其他几位那样伤心的失去了理智。
他看着自己女儿的尸体虽有悲痛和不忍,但却站在靠门的位置,离尸体最远。
“拿两条单子过来。”关应山刚一开口,立在门口的管家立刻从隔壁拿了两条干净的单子。
关应山接过,缓步上前,在大家诧异的目光中,为两具尸身盖上。
他垂着眼,轻叹一声,为这二位新人念了一段福祝。
“离尘垢,破无名,慧光常照……”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这么久居然没有一个人为死者遮敛尸身,就这样将尸体曝于人前。
关应山叫关毅将桌子上的菜、合欢酒以及新娘化妆用的物品均带去仁济堂调查,仁济堂是关家的产业,要比从府衙出结果更快。
他接着叫来翠儿,询问刚刚未来得及问便被打断的话,“你既一直陪在苏小姐身边,那将今日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本官。”
翠儿可是亲眼看着自家小姐和姑爷身死的全过程,也是她的尖叫和呼喊招来了这么多人,她回忆起刚刚的情形,身体忍不住抖了又抖。
“翠儿,莫怕,”关应山放缓了声音,安抚道,“将你家小姐从进入洞房后,到出事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细细说来。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这关乎为你家小姐伸冤。”
翠儿抽噎着,断断续续地回忆:“小姐……小姐被送入洞房后,姑爷还在外面敬酒。小姐就坐在床边,奴婢……奴婢陪着她,奴婢看小姐一天都没吃东西,就陪着小姐吃了点垫垫肚子。”
“所以那桌子上的菜是你家小姐吃的?”
“是。”
“那赵公子呢,他可有食用菜肴?”
“没有,”小翠仔细思索了一番,“屋内的菜姑爷没有动过。”
关应山点了点头,示意小翠继续说。
小翠接着道:“中途姑爷来了一趟,那时奴婢在为小姐准备洗漱热水,回来时正好撞上了离开的姑爷。”
“中间回来过一趟?”关应山问向跟在赵连睿身边的小厮,“你家公子何时回来,又呆了多久,后面又去了哪?”
“大概是酒宴开始没多久,公子说去看看夫人,”那小厮低着头,“在房间呆了没多久,出来时好像有些生气,不让奴婢跟着,所以后面公子去了哪奴婢也不知道。”
“生气?”
薛令止和关应山对视一眼,新郎和新娘有了什么矛盾不成?能让新郎负气离开。
苏老爷一听不乐意了,“胡说八道,小女一向文静,不与人争辩。”
“奴婢,奴婢只是猜测……”
“好了,”薛令止止住了这场争辩,“虽不知赵公子何时回来,但我记着赵公子在酒宴上并未有表现什么不快之处。”
“翠儿,你继续说。”
翠儿继续道:“奴婢一进门,小姐的盖头已经取下,奴婢本想伺候小姐洗漱,但小姐说还没喝合欢酒不算礼成,要坐着等姑爷。后来奴婢就一直守在门口……”
“姑爷带着酒气回来,与小姐喝完合欢酒后,又喝了一碗解酒汤,而奴婢则是伺候小姐解发。就在拆簪时小姐突然面露痛苦,紧接着就开始……开始吐血,姑爷也倒在床上……奴婢当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叫人……”
“再后来……”
再后来就是他们一进来看到的样子。
十分简单,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在小翠口中,两个人应当是同时身亡,算上时间,最大的可能便是那两杯酒。
关应山沉吟片刻,“此期间可有其他人来过?或者有遇到什么异常?这酒是一开始就在还是中途送入?”
“没有什么异常,”翠儿努力回想,“酒是中途送的,就在姑爷快回来前。”
嘶——
这样一说竟又将凶手的范围再次扩大,就在他们试图盘清中间的细节时,仁济堂来了消息。
那酒中确实下有毒药,名唤“相思引” 。
薛令止瞳孔微缩,又抬眼望向在场的众人,只见他们也满脸惊骇,似乎对这一毒药极其忌惮。
“相思引无毒无味,银针难测且毒发迅速。因此物罕见,所以价格不菲,能下此毒者并非常人。”
只是这么一看,刚刚周敏的猜测也合情合理,能在这个日子动手的必然对赵家有极大的怨恨,而新娘很有可能只是受了牵连。
凶手既然能不动声色的将毒药放到合欢酒中,必然能将它放在其他用来招待客人的酒中,可他并没有这么做。
反而极有针对性,也许先从新郎的关系网中排查会更快一些。
因而,除却询问府中家丁,特别是看管酒窖的仆人以外,他们特别询问赵,苏两家的仇人以及赵公子的仇人。
问询的结果却让人沉默。
赵、苏两家的仇家名单,更是长得令人咋舌。
赵谦为官多年,断案征税,难免得罪人。苏家经商,同行是冤家,竞争对手也不少。从被赵谦判过刑的囚犯家属,到与苏家争抢生意失败的商号,林林总总,不下二三十家,根本无从查起。
而那些家仆也相互作证,无论是守酒、取酒、送酒,整个过程都不下于两人相伴,要么两个人都说了谎,要么今日没有动手的时间。
那这毒药便只有可能是之前就下进酒中。
时间线再度拉长。
第35章 心有情郎
周敏德在一旁听着,适时插话道:“关大人,薛大人,您看,这下毒之人心思缜密,利用婚宴混乱下手,又选了这等罕见奇毒,定是早有预谋。”
“下官以为,还应从这些仇家名单入手,逐一排查,尤其是那些有能力弄到‘相思引’的……”
这话不错,目前毫无头绪也只能从这查起,但这些人身份并不普通,先不说要耗费多少时间,谁家又没点腌臜之事,到时候没查出凶手,查出些别的岂不更加麻烦。
他的思索沉默让周敏德再度开口。
“例如这人。”周敏德指着名单上一个名叫钱常的名字。
“此人是去年一桩漕粮掺假案的主犯,被府尹大人判了流放,家产抄没。其妻当庭曾扬言要报复,此人家中以前便是跑江湖的,三教九流认识不少,弄到这种奇毒,也非不可能……”
可相思引这东西本就在暗处交易,想从这查简直是大海捞针。
薛令止皱眉从那一个个名字上扫过,眉头紧锁。
他开口道:“周大人言之有理,周大人对这名单上的人更熟悉一些,也能减少时间,尽早捕获真凶,单子上的人就劳烦周大人了。”
也不管周敏德的脸色,他把人捧得高高的,将这烫手山芋扔了出去。原以为周敏德就算不拒绝,也要推辞两句,谁料他竟不见为难的同意了。
这让薛令止有种被算计的感觉。
关应山这边沉默不语,刚刚查访所得的信息大多模糊不清,并未能从中得到什么线索。
“不必心急,此案并非几日能破。”他察觉到薛令止的浮躁,轻声安慰道。
薛令止也明白这个道理,他们要在中宣府待不短的时间,能查出来最好,查不出来也是个借口可以调查茶引案。
这样一想,他也少了几分急躁,而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一名丫鬟低声禀报:“关大人,薛大人,苏夫人醒了,她……她说想单独见见二位大人,有要紧事要说。”
关应山与薛令止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讶异。苏夫人?她刚刚痛失爱女,情绪崩溃,此刻要单独见他们?
“请苏夫人进来。”关应山沉声道。
屋内还有个外人在,薛令止抢先道:“周大人,名单上的排查还需您多费心,尤其是这个钱常,劳烦您亲自带人去摸摸底细。”
周敏德张了张嘴,知道这是要将自己支开的意思,犹豫片刻,只得拱手道:“下官遵命。”
他刚走出去不久就被赵府的家仆拦住,也不知说了什么,改变了原先行走的方向,转去赵府深处。
另一边,苏夫人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进来。
她换下了一身华服,只穿着一件素色的襦裙,脸上毫无血色,眼眶红肿,整个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她屏退了丫鬟,书房内只剩下她与关薛二人。
“苏夫人,节哀顺变。您身体不适,有何事让人通传一声便是,何必亲自过来。”关应山语气温和,示意她坐下。
苏夫人却摇了摇头,未曾落座,而是对着关应山和薛令止,深深一福,声音沙哑而颤抖:“二位大人民妇……民妇心中有一事,如鲠在喉,不知……不知当讲不当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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