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工们熟练地起网、收网,网中银光闪烁,确是肥美的青鱼无疑。


    由于此处寂静,下方的人声就在这片河道回荡。偶尔还能听到船上之人带着口音的交谈声。


    “不是他们。”


    薛令止有些失望,过了片刻后恢复了平静,“本地的渔民,来的不巧,正来装上他们为河神祭捕捞供奉用的青鱼。”


    这个消息他曾听到过,只知是在祭祀前会完成准备,却不知恰恰好是今日。


    这样一来,那些运茶的私船还会出现么?他心中浮现了一个否定的答案。


    昆行也低声道:“大人,看他们的船只和动作,确是寻常渔船,并非运货的制式。”


    一场精心等待的伏击,竟是虚惊一场。


    薛令止活动起自己因长久而僵硬的四肢,看着那些渔民满载而归,欢笑着将船驶回望鱼咀方向,潜伏点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连日的奔波以及方才高度紧张的期待,此刻都化为了空耗一夜的疲惫与失望。


    “看来,是我们心急了。”


    关应山轻叹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脸上并无太多沮丧,主动安慰起众人。


    “河神祭在即,渔民来此捕捞供奉用的青鱼,也是常理。只是今日撞上是巧合,让我们空欢喜一场。”


    薛令止没说话,只是抿紧了唇,望着重新恢复寂静的河面,眼神幽深。


    他并非不能接受失败,而是厌恶这种失控和不确定的感觉,他明明早就知道这一情况,可他却把这件事情抛在脑后,以至于空耗一天。


    潮湿的衣物黏在身上,蚊虫似乎比之前更加猖獗,嗡嗡声不绝于耳,扰得人心烦意乱。


    更糟糕的是,原本好了的旧伤,也不知是连日劳累和此刻湿冷环境的刺激,还是心理作用。开始隐隐作痛,那感觉如同有细小的针尖在里面缓慢钻刺。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缓解那不适,额角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在暗处,他偷偷看了关应山一眼,还真叫他那个乌鸦嘴说中了。


    接下来的两日,他们依旧在天亮前潜入监视点,直到夜深人静才撤回客栈。


    等待变得更加漫长而煎熬。南方的初夏,天气说变就变,时而烈日曝晒,芦苇丛中闷热如蒸笼。时而一场急雨倾盆而下,无处可躲,众人皆被淋得透湿,只能硬扛。


    薛令止的旧伤在潮湿环境下发作得愈发频繁剧烈。


    他始终强忍着,面上不露分毫,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但细微的动作却逃不过本就关注他身体的关应山的眼睛。


    这日午后,又是一场骤雨刚过,空气湿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薛令止感到左肩下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如同被勒入骨血。


    他借着观察河面的动作,微微侧身,右手用力抵住痛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些许凉意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右臂。


    薛令止猛地回神,转头对上关应山担忧的目光。关应山没有说话,只是悄然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白玉瓷瓶,瓶身温润。


    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薛令止一直按着的左肩。


    薛令止一怔,下意识想拒绝。他从不习惯在人前显露弱点,尤其是在关应山这样的人面前。


    他这伤不是为国而受,不能体面的收获他人的敬佩和感叹。而是一段恶心、弱小、叫人凌辱的时光,那一声声杂种叫人知道只会被越发轻视。


    无数的殴打至今仍像一个永远抹不掉的烙印,即使伤已经养好,却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刺痛,一定要时时刻刻的提醒他从何而来么!


    他为此愤怒疏离且冷漠,抵抗着一切的故作关心的探知。


    明明都把自己的过往查了个彻底,还要装什么好人。


    关应山却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压得极低,不让其他人听到:“薛兄,此地湿气太重,这药油清燥祛湿,缓解疼痛有些效用。莫要强撑,若真倒下,才是误事。”


    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怜悯,也没有多问,只有纯粹的关切与务实考量。


    “刚刚他们也抹了些,你一直专注,我不好叫你。”


    薛令止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瓷瓶,想到刚刚清凉却有些刺鼻的气味,沉默片刻,终是伸手接过。


    他拔开瓶塞,一股清雅中带着淡淡药苦的气味散出,虽是有点刺鼻,可刺鼻过后居然令人平静。


    他看了一眼关应山,这药分明和其他人的不同,对方在说谎。


    他抿了抿唇,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可伤在肩上,只能勉强按在痛处,他闭眸冷静片刻,再睁眼道谢,“谢了。”


    “要不我来,你这样始终是不方便的。”


    关应山分明察觉了那人刚刚的片刻无奈,他们二人在这点诡异的相似,一样的固执,可固执的原因又不相同。


    “不必,已经……”拒绝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直手压住。


    对上对方不赞同的眸子,他有一种感觉,如果自己再敷衍拒绝,对方还会和自己纠缠此事。


    因而他也松了劲,坦然的趴着,一副来吧的样子。


    关应山笑了,那笑容短暂而过,紧接着薛令止的肩膀感受到一阵凉意。


    露天脱衣,虽然没有真脱,只是漏了一部分肩膀,但在关应山眼下,却让他有点尴尬。


    他将头转到一边,发现其他人也在给自己抹驱虫的药油,他的那股尴尬淡淡散去,向前一步,将关应山的后背遮个严实。


    一股温和的热力伴着手掌贴在他的肩上,药油在按摩下缓缓渗入。关应山的手法很好,像是专门学过,将他按的昏昏欲睡。


    虽然无法根除疼痛,但那钻刺之感确实减轻了不少。


    “多谢。”他低声道,声音有些沙哑。


    关应山微微摇头,不再多言,顺手将薛令止的衣服整理好,在薛令止投来的疑惑目光中重新将目光聚于河面。


    他的手背在身后攥紧又松开,那药油的味道散的也快,但依然萦绕在他鼻尖挥之不去。


    等待依旧枯燥,但气氛似乎悄然发生了变化。


    关应山不再只是沉默地陪伴,偶尔会在确认安全时,低声与薛令止交谈几句。


    有时是讨论经义中某句的歧义,有时是分析朝中某位官员的政见得失,甚至只是随口点评一句望鱼咀的民俗。


    他看出薛大人对此很感兴趣,便分享的更多。他的声音温和悦耳,学识渊博却不卖弄,言语间透着一种洞察与平和。


    他作为关家的少家主,懂得极多,只三两句就道出关键。


    薛令止起初只是听着,偶尔应和一两句。但渐渐地,他发现关应山的见解往往独到而深刻,并非他原先以为的那种迂阔之论。


    “你倒是适合做个夫子。”


    语气温和,不像普通的夫子用掌着戒尺,威严又古板。


    “我做夫子遇不上你这样聪慧的学生。”


    他为薛大人的聪慧感到心惊,他刚抛出一个点,对方立刻能举一反三,问出的问题也能切中要害。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也能看出薛大人看似从心所欲,实则心细如发,思虑周全。


    他十分认真道:“薛兄有状元之才。”


    薛令止因为父不详和这双眼,连参加科考的机会都不能有,听他这样说只觉得嘲讽。


    可他对上对方真诚的眼,那股气莫名消散了,他坦然的点点头,“那是自然。”


    听着他舒缓的语调,谈论着他从来不曾接触的一切,竟奇异地分散了注意力,缓解了等待的焦躁与身体的不适。


    在一次关应山低声念完一段关于“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的论述后。


    薛令止忽然开口,语气玩笑道:“关兄此刻,算不算是‘固穷’?”


    关应山闻言,侧过头看他,雨水打湿的几缕发丝贴在他光洁的额角,显得有些狼狈,但他眼中却带着清亮的光。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驱散了周遭的湿闷:“与薛兄在此‘固穷’,总好过独自在书斋中空谈‘固穷’之道。”


    薛令止一怔,他从不以君子自称,甚至自认自己就是个十足的小人,此刻竟然罕见的没有反驳什么。


    第23章 官船私运


    夜色如泼墨,将梁河与两岸的芦苇荡浸染得混沌一片。


    连续数日徒劳的蹲守,不断消耗着人的精神与体力。


    要不是为了传闻中茶味渐浓的一分可能,他们能可能要放弃这茫茫无期的等待。


    这已是河神祭前三日的深夜,空气仿佛凝固,连惯常聒噪的夏虫都噤了声。唯有河水不知疲倦地流淌,那声音细微却绵长,却不能让他们放松半分。


    薛令止伏在潮湿的泥地上,衣衫早已浸透,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咬着牙关死死盯着河道,若是今晚再不来,他要怀疑是不是找错了地方或是猜错了想法。


    其实根本没什么私茶,那天井的味道也许真是什么天神的赏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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