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却叫边鸿当即浑身一抖,戎峰却没松开,而是握得更紧了。


    最后,两个人就一起蹲在灶台前,戎峰折碎了木柴,填在灶里,点燃后,不断往里续着火,烟气随着石锅中的水汽一起,被卷入到洞穴更深处。


    里头是有风声的,想必,在多远的另一边,依旧有出口,戎峰并没有心思去探寻,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身旁挨着自己蹲在火旁的边鸿身上。


    接下来的日子里,就是不断地重复重复再重复,这期间,边鸿一次都没有出过洞穴。


    他只会在衡量过硝晶重量后,对戎峰说,“还不够”。


    戎峰则点头,与边鸿一起,继续重复那些莫名其妙的过程。


    他不逼迫边鸿,他不质疑边鸿,他陪着边鸿。


    不久后,边鸿开始要硫磺,要木炭。山林中,木炭易得,硫磺难寻,于是戎峰就快马加鞭,在最短的时间内,出了灭蒙山,到了最近的镇子上,夜里敲开铁匠的家门,把他们存储的硫磺通通买回来。


    铁铺中锻刀炼铁时常要用这东西,但数量依旧不够,于是又连夜跑到老郎中家里,直接翻墙进去,把老爷子从被窝拽出来,要硫磺。


    硫磺能入药,老郎中倒是有些存货,他虽然只穿着一身里衣,但提灯看着戎峰并不太好的脸色,还有浑身的土,也没多问,只是到柜上去拿东西。依旧是不够,可老人只问戎峰还缺多少。


    戎峰大概说了个数,老人二话不说,穿好衣服,夜里不知去了哪,竟给戎峰取来了足量的硫磺。


    戎峰极为感激,但时间紧迫,他不想把边鸿自己放在山上太久,只是边鸿并不出洞穴,戎峰没去逼问,只是在边鸿迷迷糊糊的梦魇中,细碎地听过几句话。


    说什么,洞口,有枪,出不去。


    于是当夜里,戎峰给身旁浅眠的边鸿盖好皮毛毯子后,就立即在洞口与附近的甬道中细细巡查了好多遍,几乎连细小的石缝都不放过,依旧没有发现什么“枪”。


    眼下,他拿了硫磺,就急着赶回去,临走前,他忽然回头,对着老郎中刚要开口,老人就赶紧了悟一般地摆了摆手。


    “我只说朝廷驱虫护田的药粉急需硫磺,那玩意发放无数,没人注意,你放心吧。”


    戎峰抿唇,重重拱手施礼,而后迅速转身离去。


    老人看着戎峰出门疾走的背影,在晦暗的月色下,捋着自己的一把白胡子,叹了口气。


    小药童半夜起床迷迷糊糊去小解,就见爷爷站在门口,衣着整齐,一脸忧色。于是赶紧开口问,“爷爷,怎么不睡觉?”


    老人转身,伸出手,领着小孩儿慢悠悠往回走,“人老了,有时深觉力所不及罢了,走吧,和爷爷回去睡觉。”


    小药童这才回过神地跺了跺脚,“不行啊,爷爷,我都憋得要尿裤子了。”


    他在梦里找了一宿的茅房,刚打开门,解开裤子,就醒了,卡在最后一个关头,这不硬生生憋醒的么。


    老人看着急匆匆跑走的小药童,摇着头笑。


    人间细枝末节的喜乐,他都要细细品味,重重珍惜。


    毕竟,有些人,在众人所不知之处,正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一切。


    第97章


    深夜的灭蒙山,暂且闭上了眼睛,在寂静中蛰伏沉睡。


    戎峰一刻不停地赶回来,呼吸罕见的乱了,胸膛剧烈起伏。他拎着大量的硫磺,在漆黑的洞口处稍停片刻,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呼吸。


    不见剧烈呼喘之后,他才重振精神,迈步往里踏去。


    这处取硝的山洞非常深,而且路途较为逼仄,人走在其中,伸手不见五指,四壁回响着自己的脚步声,并时不时有蝙蝠飞过,感受起来,其实极为压抑。


    戎峰开始还想慢慢走,可是到了后面,就不自觉地飞奔起来,深怕自己晚上片刻,叫边鸿又多等待片刻。


    他没有空闲去点油灯,眼睛也逐渐适应着这种黑暗。


    戎峰不怕黑,他本就是从夜深幽晦的灭蒙山走到人间那个小村庄的,他蓝色的眼眸反而在这样的环境中,闪着点点荧光。


    可是跑着跑着,戎峰的脚步就猛然一顿,手中沉重的硫磺袋子落在地上,他用力地眨了眨眼,就见远处的石壁缝隙中,似乎躲着一个人。


    那人用单薄的身躯紧紧贴着石壁,几乎一动不动,叫人看不出来,那竟然是个人。可戎峰却一眼就认出来了,不知是因为那微弱的轮廓,还是那熟悉的气息。


    总之,即便隔着岩壁,隔着黑暗,他就是知道,那是边鸿。


    他不敢再疾驰了,而是缓慢又温柔地凑了过去,那道身影依旧没有动。


    直到戎峰伸手,渐渐碰到边鸿仿佛微微颤抖的身躯,在暗处中一直沉默的边鸿才终于哑着嗓子,求证一般,极其低声的问了一句。


    “戎,戎峰?”


    戎峰一听边鸿说话,就再也忍不住,大步上前,伸出大手,把贴在石壁上的人迅速挽进自己的怀里。


    “是我,我回来接你了。”


    边鸿听着戎峰的声音,感受着他炽热的身躯,才终于在黑暗中,回神。


    “我以为,我还在矿洞里,逃出来,只是累倒在硝坑边上的,一场梦。”


    好似农夫夫妻、元定官宝等所有相见之人,甚至是戎峰,都是假的,都是昏迷中的一场美梦。


    于是,睁开眼后,他就疯狂地往洞外跑去,可越跑,也越恐惧,鼻尖仿佛闻到了熟悉的火药味儿,眼前是数不清的,隐藏在暗处的,漆黑的枪口,只等着他再迈步,就扣动扳机。


    和他一起冲出来的同伴们,一个个在他眼前炸掉了半个脑壳,轰开了整个腹腔,肠子与内脏流了一地,还奋力往外爬着,血拖了一路。


    最后都死光了,只剩他自己,因为身躯瘦小得像一片薄纸,紧紧贴在狭窄的岩缝间,苟活下来。


    又在矿洞封闭的巡查中,进退不能,渴得喉咙像冒火,他就喝石缝上滴落下来的脏水,饿得抓心挠肝,为了活着,他对着地上已经开始腐败的躯体,颤抖着伸出了手……


    这一切,在出了那条深洞之后,似乎就都忘了,一切都在脑海中变得模糊,就算旁人问他,到底是怎么从黑煤矿里逃出来的,他却脑中一片空白,不知道了。


    等他意识清醒的时候,自己就已经趴在矿山外的草坡下,叫那些常年被压迫,被欺凌的当地人偷偷救回了家里,并为他寻找到了机会,送他到了偷渡回国的船上。


    现在,在这处依旧那么曲折黑暗的岩壁石路上,在他依旧孤身一人朝前跑的脚步中。


    边鸿终于都想起来了。


    他才恍悟,原来自己一直被困在漆黑的矿洞之下,当时跑出去的只是头也不回的身躯,现在,被遗落在这里的灵魂,才终于清醒。


    即便,这清醒是极度痛苦与恐惧的。


    戎峰只觉得自己的喉咙仿佛哽住了一般,他此时此刻,什么漂亮的安慰也讲不出来,只紧紧地搂着边鸿,说了一句话。


    “咱们不在这了,哥带你走。”


    在黑暗的山洞里,边鸿看不清戎峰的脸,只能伸出冰凉的手,轻轻地,颤抖着描绘着戎峰脸颊的轮廓,一点一点,从眉眼,到唇角。


    以证明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并不是自己疯狂后的臆想。


    戎峰也情不自禁地伸手去摸边鸿的脸,但是却先摸到了眼泪,他刚擦掉了一行泪,眼前的人就一侧脸,张开了嘴,狠狠咬在了他的手上。


    伴随着啃咬而来的,是边鸿如江河决堤般滚热的泪珠。


    落在戎峰的手上,烫得他发疼。


    时隔多年,遗落的边鸿终于被找到,被巡回,被珍惜地牵引着,一步一步,从这处深不见光的矿洞中,走了出来。


    夜色宁静,月与星的光亮从横斜的树影中倾洒下来,有一种温柔的明亮。


    戎峰抱着边鸿,就倚在洞口的小石台上。


    边鸿靠着男人的身躯,抬头看着夜空上千万年不变的月亮,他似乎不愿再沉默,于是,在灭蒙山清凉的晚风中,他轻声细语地说话。


    似乎像是说给自己听,也似乎像是说给戎峰听。


    他从自己那枚铜制的长命锁说起,说到孤儿院的院长在冬月的冷雪中,于大门口,捡到了一无所有,只裹了一层薄被的自己。


    说到他在孤儿院的生活,他的朋友,他的老师,他年幼时不为人知的小心思。


    渐渐地,边鸿在这样的叙述中,似乎忘记了经历的种种苦难,记着的,都是些寻常又普通的小事。


    或是郑碟曾经替他求了好多平安福,被隔壁的道士骗了不少钱。


    或是徐老师给自己讲的小故事,主角总是运气好到一切困难迎刃而解。


    或是他太过于沉默寡言却性情执拗不会服软,被领养家庭退了回来,但那两个夫妻在临走时还是哭了,当时的边鸿站在模糊的孤儿院玻璃窗里,歪着头,不知道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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