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还有高楼大厦,汽车飞机,现代生活的种种。
他一边讲,一边回忆,在沉静的夜风里,心也变得沉静了。
戎峰一直默默听着,并不提问,也不打断,只是记在心里。
他一直知道,边鸿是不同的。
就连在二龙口上,他师父于树林里检查过他的功夫后,都会感慨,自己这徒弟久居深山,远离人群,是从哪掉下来这么一个合适到不能再合适的媳妇呢。
而国师则在临行前夜,也单独叫住了自己。
一向看着文文弱弱满身书卷气,其实最雷厉风行果断决绝的师叔,也对着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儿。最后叹了一口气,还是说,边鸿是特别的,是与众不同的,要自己好好保护他。
可他想,自己一无所有,还能给边鸿什么呢?
只有一颗至死不渝的真心了。
于是,在边鸿说累,倚在他的肩头,渐渐睡着后,他抱紧了怀里的人,用自己的身躯给他遮风挡寒,并轻声呢喃了一句。
“别怕。”
……
天亮之前,边鸿还是醒来了,毕竟,依旧有事未了。
这次,他和戎峰一起,神色平静地再次进了熬硝的洞穴深处,取出硝晶后,也收集好辅料,把所有成分按照比例混合在一起,寻找金矿山放置爆破的炸点,而后将剩余的炸药粉末一路撒出来。
炸山之前,戎峰还去巡了好几次附近的山,确保在这座嶙峋的岩矿山体中没有动物族群聚居,也要确保爆炸后山体可能塌陷的方向是安全的。
驱赶动物对戎峰来说并不难,或许其他寻常人,还要点燃药粉制造呛人又危险的烟尘,而戎峰只需要作出嗥叫的预警。
等到男人终于回来,再次站到了边鸿身边,边鸿才抿着唇,问了一句。
“准备好了么?”
他既是问山周围的动物们,也是问戎峰有没下定炸山的决心,这样巨量的炸药一旦爆破成功,整座裸露金石的矿山都会塌陷从而被掩埋。
在想要开采,凭借现在这里人们的技术,难如登天。
男人丝毫没有犹豫,他眼神坚定的点头,“准备好了。”
边鸿望着那漆黑的金矿入口好一会儿,脑中一幕幕浮现的,是当时黑矿附近严重被污染的森林与水流,还有曾经向自己伸出过援手的当地人,那样朝不保夕却毫无尊严的生活。
他的眸色漆黑如墨,坚定地扔出了手中的火把。
跃动的火焰,从火把之上,“刺啦”一声,粘连焚灼。
边鸿就站在薄暮中,看着燃烧的火线闪着现代文明的辉光,一路蔓延进漆黑的洞口之中。
不久,惊天巨响。
犹如天罚神怒,整座山体垮塌凹陷,碎石滚滚而下,无论什么金玉的宝藏痕迹,通通被掩埋殆尽。
戎峰在边鸿的解释下,早已经有了思想准备,可是依旧被这震天的响声与爆炸后的冲击波惊到了,下意识就侧扑向边鸿,跪在地上,把人紧紧搂在自己怀里,用身躯护住了他。
边鸿心中有数,这个距离并没有危险,于是,他搂着男人的腰,一双眼睛,透过戎峰宽厚安全的肩膀,眨也不眨地看向前方。
似乎他炸的不仅是这座裸露在地表之上的金矿,也是一直困住自己的那条没有尽头的黑暗矿坑。
倾覆倒塌,土崩瓦解。
而在纷飞的烟尘之后,灭蒙山的风景依旧,但边鸿透过眼前生机盎然的山林,或许也看到了异国他乡那处小国土地上,一片片重新繁茂的森林,与获得新生的动物。
一切尘埃落定。
在灭蒙山晨风的轻抚下,霞雾半隐半显地鼓动间,边鸿侧耳凝眸,他仿佛听到了山的心跳。
一吸一呼之间,一峰一峡之上,“咚咚咚,咚咚咚。”
像是大地回响的沉沉鼓声。
唤醒了太阳,唤出了夏日光阴。
青峰垂影,苍穹卷云。
第98章
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里,炸山的巨大轰鸣犹如神罚。
灭蒙山外,附近的百姓听到巨响,都诚惶诚恐,跪了一地,朝着大山的方向连连叩首,嘴里念叨着是山君发怒了,纷纷叩请山君大人息怒。
各村里正又赶紧聚在一起,商量着要不要等秋收之后,大家合起伙来,祭一祭山君。原本也是有这个习俗的,只是近些年战乱加上灾荒,人都吃不饱,更别说祭神了。
幸亏今年终于都好些,有余力张罗,借着祭山君,也驱一驱这些年的晦气,热闹一番,适婚的姑娘小子,还有几个郎君,也都能相看相看,这不比盲婚哑嫁着强么。
而灭蒙山中,炸山巨响之后,整个山岭都躁动起来,各种动物都被惊了,有首领的族群还好些,都往一起聚,但一些独行兽伙胆小的家伙们,就吓得到处逃窜,一时间山林被搅闹的有些混乱。
就在这样的情境之下,一声气势斐然的咆哮声,透过灭蒙山层层叠叠的山峦,乘着峰岭间刮起的劲风,强悍又悠长地回荡在整座山中。
这声兽吼既威严又雄厚,震慑万物。
此声一过,所有慌不择路的动物都纷纷停下脚步,原地俯首趴伏,以示臣服。
戎峰与边鸿也听到了这个在山中不停回响的兽吼,戎峰就朝远处望去,然后跪在地上认真拜了拜。
这是山君的声音。
一声过后,动荡的山林瞬间恢复了平静,各个种族一听山君还在,就不慌不忙地回归了原有的轨道。该捕猎的继续捕猎,该孵蛋的继续孵蛋。
万物有序。
边鸿也终于被这一声气吞山河的咆哮,扯回了自己随着火药与山岩烟尘而飘荡的三魂七魄,他醒过神,也和戎峰一起,朝着山林深处望去,然后闭目,虔诚地叩拜。
之后,边鸿浑身酸软的躺在地上,静静闭着眼,轻轻呼吸着,仿佛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他感觉到久违的疲惫,一种从里到外的疲惫,就像一根绷断了的弦,现在松松垮垮的堆叠着,再也没了劲儿,于是就在这夏日树影斑驳的晨光中,边鸿不知不觉睡着了。
梦里正值梅雨季节,周围的一切都是潮湿的,滴滴答答的水珠从公交车的玻璃上,一路滚下来。他没忍住,伸出食指,就着满窗的水渍,在玻璃窗上画了一张笑脸。
这时候不知怎么,公交车司机一个急刹,而后摇开车窗,朝着车前骂骂咧咧。背着边鸿的女老师因急刹没站住,一个趔既往前,边鸿手指下还没完成的笑脸就以一种很惨烈的方式,上挑的唇角急转直下,一路到底。
徐老师赶紧拽住一旁的椅子背,单薄又有点瘦的身躯紧紧绷住,才不至于让背上发烧的孩子和自己一起跌在地上。
小边鸿已经接连烧了好些天,但他最能忍,一直不出声,等到她发现的时候,小孩儿的脑门已经很烫手了,让他张嘴一看,喉咙更是肿得厉害。
院里的简陋医务室也只有些消炎药,吃上等着起效,说不准小孩儿都烧傻了。于是她只能把班里的其他孩子暂且让大班的哥姐们带着,又额外叮嘱一些照拂残障小孩的注意事项后,才背着小边鸿,去城里距离最近的儿童医院打针。
孤儿院的孩子,多数是不能自理或是有残缺,好模好样的,在年龄小的时候大多会被领养,当然,也有一些领养后又被送回来的,她背上的就是其中一个。
她在给留守在孤儿院的孩子教些知识的同时,还要给行动不便的孩子换尿不湿,喂饭。她想对每一个孩子好,给每一个孩子温暖,疼爱每一个可怜的幼童。
但是孩子太多了,她疼不过来。
尤其是像小边鸿一样,从来不愿做声,有苦自己咽的,她觉得惭愧,但是又无可奈何。
最后,她还是带着小孩下了公交车,只能步行去医院。因为追尾了,公交车司机暴怒下车,正在和逆行的小轿车车主唾沫横飞地互相问候彼此的祖宗。
徐老师的肩膀瘦到有点硌人,走路也不快,摇摇晃晃,每次在边鸿以为自己会掉下去的时候,又会被托着屁股往上提一提,稳一稳。
即便这样,烧得脸颊通红的边鸿,也依旧觉得这柔弱的肩膀是那么温暖,在潮湿的街道上,踩着水声,一步一步往前,周围嘈杂的人群和车流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倒退,边鸿烧得有些不太清醒。
于是徐老师就听背上体温滚烫的小孩儿肿着嗓子模模糊糊地,似乎说了一句话。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她脚步微顿,侧耳努力听,“嗯?一直怎么呢?”
边鸿心里想,要是能一直这么背着自己就好了,就两个人,在这条湿漉漉的老街上,独自占据这个像母亲一样温暖的肩膀。
但未尽的话都梗在肿痛的喉咙里。
他似乎想用孩子哽咽的声音轻轻诉说。
说因为他总是感到孤独,孤独。
一种深入灵魂的孤独。
但在摇摇晃晃的前行中,并没能说出口,徐老师伸手拍了拍他,在耳边渐行渐远地慢慢模糊的车水马龙声中,轻声说,“小鸿,别怕,只要往前走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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