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对比现代残酷的历史进程,没有火药,似乎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边鸿不敢想象,一件强大到超越代际的武器问世,这世界又会陷入怎么样的熔炉中。


    但现在,边鸿觉得,他需要。


    戎峰并不理解,但依旧按照边鸿的说法,去找几处洞穴,最好阴暗潮湿,有大量蝙蝠成群栖息,还要在深处有地下水流经。


    要做火药,必先熬硝。


    硝几乎没有天然成矿,只有人为制取,获得硝需要依靠硝化细菌氧化固定的氮元素。硝化细菌怕光,所以只能在阴暗处。或是老式厕所的墙上的墙硝,产量很低,或是挖大坑加入草木灰跟人畜粪便掩埋一年后收取。


    但眼下,都不具备这些条件,于是只有第三条路,也是边鸿最熟悉的那种方法,那就是找到有大量蝙蝠粪便的洞穴,含氮量高,同时阴暗潮湿,经年累月下洞穴土壤里硝的含量相当可观。


    而后搭建硝坑,用水从富含硝的土壤中,把硝淋出,然后加热浓缩,得到硝晶。


    那些记忆在长久岁月的洗礼下,又在边鸿刻意地遗忘中,渐渐斑驳,最后只剩在矿洞下一片漆黑中,没有方向,没有希望的窒息感。


    在对世界最憧憬的年纪里,边鸿是在异国他乡的黑暗矿洞中度过的。因为他不会说当地的语言,被监督者认为不会泄密,就在夜晚不挖矿的时候,把他和几个不知哪国的小孩子,都关到远处的黑洞里。


    在长年累月的深挖中,那洞口极深,沿路没有任何照明,只有数不清的蝙蝠,“呼啦啦”一群从头上飞过,让本就狭窄的洞穴变得更加逼仄,捂着脑袋的手臂多半被蝙蝠飞过的利爪划伤。


    但不往前走,也是个死,几挺黑洞洞的枪口就架在身后,边鸿在亲眼见到后边一个深肤色小子在转身逃跑时被打成筛子,就顿时攥紧了拳头,发疯一样朝山洞里跑去。


    他发誓,他不能死在这,他的回家去。


    于是白天挖矿,晚上去山洞里继续干活,觉都睡不全三个小时,长年累月的下来,浑身基本没有几十斤重,瘦小到不符合自己的真实年龄。


    不过拿枪的那帮人觉得正好,这样瘦小的身躯更有利于钻爬狭窄的矿洞。


    他们也不怕这些“矿老鼠”会死,在这个无法无天的地界,“人”是一种耗材,死了一个,后边又会运来一船。


    但边鸿依旧没死,他仍旧在天黑的时候准时站在那座黑洞口外,在枪口的逼迫下再次进去。曾经同行的那几个小孩早就不知所踪,唯独他,不知道是靠什么坚持到现在。


    而等这样过了好久,年级尚小的边鸿才明白,山洞闷热而黑暗的忙碌中,是在制硝。


    制硝之后,混合其他成分,做成开矿的炸药,“轰隆隆”的爆炸声接连不断,开辟出一个又一个的深坑,又“填”进去一群又一群的“矿老鼠”。


    直到他逃出来,都不能忘记那种刺鼻的火药味,它混杂着烧焦的尸臭,还有矿洞里终年不散的排泄物浊气。


    曾经的那些画面已经渐渐在边鸿的脑海中模糊,人的大脑,总会出于自保,选择性的遗忘一些,混淆一些,再美化一些,好让自己能凑合活着。


    但那些技艺却在千百次的重复中,变成了身体的一种本能。


    戎峰不明白边鸿为什么要让他寻找那样特征明显的山洞,他也不了解什么硝与炸药,他只是出于信任,依旧照做。


    这对于身为戍山卫的他来说,并不是难事,没等边鸿在原地独自愣神多久,他已经在天亮之前,找到了三处略微相似但符合条件的暗洞。


    边鸿捡起那群寻金人在矿脉中用来照明的油灯,又把那几壶没洒的灯油收集在一起。制硝,必然要在硝土原滞留好久,短则半月,多则半年,这都要看几处矿脉中硝含量的高低。


    他提着微弱如豆的一盏烛火,抿着几乎没有血色的嘴唇,抬步朝前走。


    只是没一会儿,随着越加深入,边鸿开始呼吸急促,而后靠在矿壁上,死死抱着那盏黑暗中唯一的烛火。


    太过熟悉的坑道,让大脑中给出错误的信号,他一时间,几乎要模糊了眼前这一切与从前世界的界限,或许所有的都是自己临死前的幻想,他依旧身处于暗不见天日的煤窑里,还等着晚上进硝洞,并为了保命,审慎地躲避开身后的枪林弹雨。


    好似,一切都是从前模样……


    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大手忽然握住了边鸿冰凉的手,“咱们出去吧。”


    边鸿还站在原处,却急急摇了摇头,他想说不行,绝对不行的,身后有枪口指着,不进就要死。


    但男人坚实又火热的身躯却即刻贴在了他的后背上。


    那种生气勃勃的生命力仿佛随着体温,源源不断地流进边鸿的身体里,他才恍悟似的明白。


    身后不再是对准自己随时开火的枪口,而是戎峰像山一样安全可靠的怀抱。


    于是,边鸿终于停下脚步,他侧身回去,靠着洞中湿凉的墙壁,滑坐在地上,而后拉住戎峰的衣角。


    “你背着我进去吧。”


    第96章


    戎峰带着边鸿走遍了他找到的好几个黑暗的洞穴,终于在最后一处,定了下来。


    这一处的硝土条件好,且走到最深处,还有窄窄一条淙淙流过的地下小溪,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了。


    戎峰知道边鸿好像有些怕黑,就把那一桶灯油倒进不同的小石坑中,在其中沁入灯芯,点燃后,黑暗的洞窟也亮了不少,好歹能看清人了。


    戎峰还端着油灯到地下溪水边看了看,深怕有什么他不知道的暗河生物,在不注意的时候上来伤到边鸿,但好在,只有一些全身粉红色或半透明的盲鱼,或者鸭嘴金线鲃。


    这几样鱼只在黑暗中清澈的河里生存,戎峰吃过,味道很鲜美,就打算捉几条给边鸿炖鱼汤,也并不是不想用其它的吃法,例如红烧清蒸之类的,但是他只有鱼汤这一样菜略微拿得出手。


    前提也是别忘了放盐。


    戎峰伸手去捉鱼,那鱼是看不见他接近的,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中,它的眼睛早已退化。直到那双大手入了水,只要轻微的波动,盲鱼都能迅速察觉,而后灵敏地甩尾离开,逃之夭夭。


    戎峰试探之下,竟然没抓着,落了个空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边鸿。若是往常,边鸿看他在捕猎中竟然会罕见失利,一定是要兴奋地跑过来,然后亮着眼睛,撸起袖子,自己上,要是他成功了,就会扭头举着猎物,朝戎峰显摆。


    而现在,边鸿只是安静地呆在一盏最明亮的油灯下,看着烛火发愣。这边盲鱼逃脱而溅起的水声,似乎惊醒了他,他才终于动了起来。


    只不过不是过来帮着戎峰捕捉盲鱼,而是低着头,默默寻找硝土。


    戎峰起身,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后,就拎着油灯,一路跟在边鸿身后,帮着他取水和泥,边鸿则用泥土,一把土一把土地垒出硝坑。


    下窄上宽,又在大坑底部垫石头,在上面铺上厚厚的一层草,用来把将要放置进来的硝土和坑底隔开,方便渗水,至于怎么渗水,边鸿又在坑底接出一根细竹管。


    这都是在外头已经准备好的,戎峰砍了好几棵竹子,边鸿才选出几节堪用的。


    之后,就是挖硝土,那群寻金人的专用铲子,竟然在这里派上了用场。戎峰边挥着铲子挖硝土边想,可见福祸相连,因果循环。


    边鸿拿着铲子,挖土也只挖到三寸左右,于是不必说话,戎峰也明白,想必只取到这么深就好,也就依照这样的方式,迅速干起活来。


    边鸿抬头,就见摇曳的烛火下,自己也只取了一小部分硝土,戎峰那边却已经堆了老高,而且并不是瞎乱取的,也是同自己一样,只取上层十公分处含硝量最多的土层。


    他就放下了手里的铲子,转身去倒土并踩实,他把硝土慢慢均匀地倒进硝坑里,到一定高度后,就边倒边踩,把硝土夯实。


    他机械地做着这些事,就连边鸿自己都不知道,竟然会记得这么清晰,甚至身体先出思想一步,做出一项一项接连的准备工作。


    但他不想去深究原因,大脑放空,只把一切交给身体。


    而后是加水,等着从竹管处过滤出来的硝水在管下挖的小坑里慢慢聚满,就另起炉灶,准备熬硝水,取结晶。


    戎峰是一个动手能力很强的人,边鸿还在洞外的时候,就告诉过他,要搭灶,要烧柴,烧巨量的柴。


    家里的铁锅也没办法取来,戎峰打完泥灶后,直接出洞去,找了一块凹陷颇深又韧又薄的石头,形似大锅,也将就用。


    等他背着石头锅,并拖着巨大一棵枯树进来当柴烧的时候,就见独自在山洞中的边鸿,似乎不闻不语,如同暗河中的盲鱼一样,封闭了其他感知,只留下制硝的本能,低着头,麻木、机械的夯硝土,淋溪水。


    戎峰默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手中的东西,走上前去,在边鸿依旧无知无觉中,轻轻拉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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