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薛则看着边鸿与戎峰越走越远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而后,咬了咬牙,也继续投身进固坝的人群中。


    滚滚洪流碾过,小人物的悲欢只是河坝中转头的一瞥。


    忙碌了一天,吃了简单的伙食后,坝上开始轮班,一半人在前半夜,另一半人在后半夜,戎峰和边鸿也歇不下来,就在夜里到处溜达着巡坝。


    自从天黑就开始下雨,所以堤上也没有多少亮光,守卫的人都紧紧盯着自己那处坝,深怕一个走神,就出了事。


    但有时候人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一个小兵终于受不住,迷迷糊糊地直晃脑袋,他太累了,又淋着雨,风寒入体,能到现在都是硬撑,但又不得不撑着,二龙坝后,也是他的家人,他的良田。


    戎峰想叫边鸿去窝棚中歇一歇,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只怕边鸿被淋病了。正带着他往最近的窝棚里走,低头,就忽然凝眸。


    他的视力是很好的,那只蓝色的眼睛,甚至在黑夜里能闪着细微的荧光,仿佛野兽一样。


    于是戎峰迅速抬手推了推旁边那个直打晃的小兵,“醒醒,往前看,堤上冒水了,快通知你的上司!”


    而戎峰看着小兵不堪重负的样子,索性带着惊到的边鸿,抬腿就往堤坝外的主帅军帐去,好在,大将军夜里还是守在坝边的,突发情况,得需要军令迅速调度。


    可等到将军快速响应,二龙口所有人严阵以待的时候,再找回去,却怎么也不见那处管涌边的小兵了。


    直到他们挖开了湿土,才见到,那小兵已经用自己的身体堵住了那一处管涌,永远的留在了这处堤坝上。


    而这,也只是艰难一夜的开始。


    午夜,大坝在骤雨中决口,庞大的水浪直冲溃口处,让人根本来不及堵堤筑坝,所有方法都用尽,最后是人抬着沙袋子抵在坝上,用原本拉坝的铁锁,把人连着人,硬生生撑着。


    地上悬河,危机四伏。


    边鸿没顾戎峰的阻拦,和他一起,绑在铁锁上,用身躯抵挡溃口处奔涌的洪水。


    这里,没有灯红酒绿,没有闪烁的霓虹,朴实,坚韧,顽强,人们只有一个目标,就是好好活着。


    冰冷而暴烈的洪水冲刷着边鸿肉体凡胎的脊背,但他却执意如此。


    离开多年,边鸿才体会到,自己终于成为了虎贲军的一员。


    背后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国,他忽然觉得,他边鸿,也是这一邦之民了。


    足足生抗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在天光放明之前,终于用运来的珍贵铁棍,插着坝下的碎石,堵住了决口处。


    戎狄是在早晨的时候,才知道他小徒弟那两口子来二龙口了,这还是騩山戍山卫李延年到他的帐篷里找戎峰的时候露馅的,老头说是想让他俩先回去,路过騩山的时候看看和卓,他不太放心。


    这倒是把忙碌的戎狄问的一愣,当即脱口而出,“戎峰?哪来的戎峰,他不是在山里娶媳妇生孩子呢么。”


    老头就“啧”了一声,越发觉得眼前这家伙不靠谱,国师是怎么放心把自己的安全交给他的?


    戎狄一听自己的爱徒比这老头来得还早,当即就炸了,但又放心不下隔壁挑灯夜算的师弟的安危,索性一起带着,到坝上去找人了。


    国师只得把眼前稿子上的数术再次记在心里,和戎狄边走边算。


    直到天亮,借着光,才找到人,不过看到人之后,戎狄想要开骂的嘴也张不开了。


    就见两个浑身干泥的人,正胡乱躺在泥坑边上,互相抱着,在极度的疲惫中,睡得昏天暗地……


    边鸿与戎峰是在国师的帐子中醒来的,他俩刚睁开眼睛还有点发蒙,缓了好一会儿,看着帐子中的陈设才明白,这是被师父他老人家抓到了。


    睡了一觉,边鸿养好了精神,准备出去看看,戎峰也预先选择好了要用哪一边的脑袋挨巴掌。


    而两人出了帐门后,就见大家都在欢呼。


    堤坝终于加固好了,最高洪峰只比国师预计的水量有微米之差,洪水渐渐褪去,二龙口终于保住了。


    国师站在江口,屏息凝神后,长长松了一口气。


    而后他浑身一晃,当即直挺挺的晕倒。实在太累了,在那种难以想像的压力下,他穷尽算法,脑力用尽,最后是力竭而倒的。


    但他并没有倒在地上,而是被他师兄轻轻地接住了,就像接住一只落在掌心的蝴蝶。


    将军们都紧张地围了上去,深怕国师有个闪失,但戎狄却只摆了摆手,“他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之后,后期的各种工作,都由各处的官员接手,边军从堤坝上撤退,只留下些精锐守着便罢。


    国师被接回到营帐中,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在清晨,他终于醒来,并在边鸿的陪同下,再次站在了二龙口之上。


    江水滔滔,拍岸而过。


    边鸿扶着国师那一身瘦骨,感受着久违的晴天暖阳。


    他站在江岸边,默默看了许久。


    最后,国师只说了一句话。


    多难兴邦。


    第90章


    洪水褪去,天也放晴,但长久的暴雨令水位依旧不低,后续的工作还是堆积如山。


    二龙口依旧忙碌,坝上都是清一色的高品官服,有算账预估损失的、测量事后修补工程的,甚至还有冒着生命危险一直跟在坝上的史官。


    那老头抽抽巴巴的,一身官服都直晃荡,颤颤巍巍地站在二龙口,呜呼哀哉,悲天跄地,手上的笔都拿不稳了。


    其他的官兵忙忙碌碌,都嫌他晃悠悠的碍事,还是和卓的爷爷上前扶了一把。


    老史官很感激,看了一眼扶住自己的人,张口就来了句,“老朽多谢贤弟。”


    而和卓的爷爷,这位活了一百多岁的李延年老爷子,顺着话茬就问了一句,“老哥今年贵庚。”


    结果一问,这颤巍巍的老史官还不到七十……


    李延年老爷子一时语塞,上下好好打量了一番这位当自己儿子都嫌年纪小的老头,默默摇头,心道这些拿书握笔为官做宰的,都这么显老吗?


    于是回头看了一眼在帐篷外边一蹦老高去打徒弟的戎狄,戎狄那张脸倒是中年人的样子,可问题是这小子二十多岁的时候,就已经长这样了,多年过去,这张脸终于熬到了适配的年龄。不过身形依旧和小伙似的,从背后看,除了矮点,和他徒弟也没差什么。


    再看刚出帐篷的国师,正温和地对身旁的边鸿说话,国师依旧是脸嫩,若不是他两鬓上的一缕白发,乍看上去,就是个学富五车进京赶考的书生。


    不过和卓爷爷却嗤之以鼻,面上不显,这位从小就目光藏神,精于心计,戎狄干的那些混账事,多半都是他这位师弟躲在背后出的主意,哼,数他最坏了,长得好有什么用。


    以后绝对要告诉小和卓,这男人长得越漂亮,心眼子就越多。


    但两相对比下来,又看了看眼前这头重脚轻,几乎像一根晒了七十年的老黄瓜似的史官,他心里默默衡量,想必这史官年轻的时候没少花眠柳宿吧,瞧瞧,小小年纪,比自己还显老,更别说那两个了。


    想罢,李延年也没歇着,而是跟着官兵一起,去加固大坝,他这一身本事,正适合干这项活,一时间也回不去家里了,就有些担心和卓。


    若是就小孩儿自己,也没什么,和卓虽然年纪小,但什么都会,做饭洗衣的,且为人又胆大心细,一个人问题不大。


    可从灭蒙山千辛万苦请来的小山君也在家里,山里本来就不太平,那位新来的山灵还见天的往山里头跑,也就晚上才回来睡上一觉,老头深怕出个什么意外,和卓摆不平。


    于是他揣着鸳鸯钺就大步迈进了国师的帐篷,戎狄老远就听见来人是谁,所以也没拦着,否则,等闲人近不了国师的身。


    国师倚在小榻上,因为心神消耗太大,一直闭目养神,这几日都是边鸿在旁边端茶倒水的伺候。


    边鸿细心,也不多话,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畏于权力与声望,也不谄媚小心,就平平常常的,甚至有时候国师不听话的非要熬夜去看奏折,边鸿还会说他几句。


    国师也算是享到了小辈侍奉的福气,于是这连他师兄都要俯首帖耳的倔性子,挨说之后也顺从地放下折子,在地上晃悠两圈后,笑眯眯地回去躺着了。


    有一日负责河堤数术核算的侍郎来向国师复命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一旁的边鸿,赶紧激动地从怀里拿出那几张他已经研究了好几天的演算纸,拉着国师就说。


    “国师,属下说的人就是他啊,这人算法新颖,很是别具一格,若是能普及下去,利国利民!”


    所以,这些日子,边鸿还得和国师讲微积分,可这边鸿学了好几年,且本来要从头讲起的复杂事,到了国师这里,只几张纸,他甚至就掌握了精髓,还能结合自己的所学,提出新的问题。


    可边鸿就回答不出来了,甚至不太明白他问出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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