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刻,边鸿由心底里佩服这位身为大国师的师叔,他太聪慧了,在寻常人看来,都已经有些可怕。可见,能担负起家国兴衰的人,无论在哪方面,都是人中之“极”。
这一边,他能在帐篷里和国师安安稳稳地研究学问,那一边的戎峰就不太好过了。
他师父一有空便以教徒弟为由,拽着人抽出云节就开打,那天晚上边鸿伸手一摸,好家伙,真是一脑袋的包。
只不过他师父也不轻松,国师看着站在床前,罕见地往腰上抹药酒的师兄,也无语,活该,让他下手没轻重,闪腰了吧。
不过相聚几日,终有一别,洪水偃旗息鼓,那么下游迁走的泄洪区村民,也得下令搬回原址,灭蒙山下那几个村子正在其中,想必现在也是人心惶惶的,他和边鸿在这里也帮不上什么忙了,回去才是正理。
今日正巧赶上揣着一对鸳鸯钺,进帐篷来找人的李延年,老爷子先是朝着国师拱了拱手,虽然从小就看这俩玩意儿不顺眼,但今非昔比,好歹人家现在是大国师呢,自己也得一诏就来不是。
不过还没等国师过去扶他起身,老头自己嘣一下就直起了腰,大大咧咧地直接问在旁边倒茶的边鸿。
“小边鸿啊,你和你相公什么时候回灭蒙山去啊。”
老爷子都不用问外头那个还在和师父打七打八的戎峰,他活了这把岁数了,眼睛毒的很,这四个人里,能做主的两个都在帐篷里了。
边鸿给老人递过去一杯茶,“就今天,等中午师父做好了药丸子,我们俩带着就回去了。”
边鸿说完,又看了看眼前挠头的老人,补充道:“我俩正好路过騩山的时候要去看看和卓,您老有什么要捎的东西么,带上也方便。”
老人看着坐在一旁眯着眼喝茶水也不出声的国师,心想,还是小边鸿好,实实在在的,又贴心,没有坏心眼子。
“没什么要捎的,你俩替我看看他就成。”
国师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他叫侍从进来,并带了几个软包袱。
“我这倒是有东西要捎。当今戍山卫里,数他年纪最小了,这有几本适龄启蒙的书,都是我师父留给我的。还有些衣裳布料,另附了几包糖果,权当是勉励和卓好好和他师父学本事。騩山历代相传的鸳鸯钺最为精妙,他师父又最得真传,在三百多位名山大川的戍山卫里,最拔头筹了,你叫小和卓好好学。”
李老爷子被当今的国师这么一说,那是浑身舒坦,可见不论人多大年纪,也是爱听好话的。
于是当天中午,国师与戎狄就在二龙口下,送别这两个经年未见的家中小辈。
戎峰看着师父,他和当年离开灭蒙山的时候相比,到底是憔悴了不少,于是临别之际,也有些难受,就忽然问了一句。
“师父,还回山里来吗?”
戎狄沉默半晌,最后只叹了一口气,就撵走了两人,“快走吧,回去和你媳妇好好过日子,也好好守山。”
于是,边鸿与戎峰,在日光正暖的时候,告别了这座巍峨雄伟且千万生灵性命所系的堤坝,上边依旧有人在忙忙碌碌,昼夜不停。
戎峰不再留恋山上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他知道,人在什么位置上,就要做什么事。
他和边鸿回家,守着一门一户,一山一岭。
师父和师叔则在要这里,守着一河一堤,一族一国。
回程路上,戎峰的速度还是慢了一些,实在是他和边鸿都穿着一身新衣裳,沿河而下的路,虽然在这几日的阳光晾晒中干了不少,可依旧是泥泞的,不小心就会溅一身。
说起这衣服,戎峰还因此脑袋上又多了个包。当日国师两人在堤坝上的泥坑边,捡到了睡成死狗的徒弟和徒弟媳妇,可就连平日爱干净的边鸿浑身也都包浆了。
脏兮兮地睡醒后,戎狄就着手给他们找衣裳,边鸿穿国师的常服肥瘦还行,就是下摆有点长。且他穿惯了短打,国师的衣服再朴素,都是描龙画凤的暗纹,褂子一直垂到脚面,要不怎么人家看着就有一股仙气呢,风一吹,袍角连带着宽袖,飘飘摇摇的,边鸿因此走路时还别扭了几天。
戎峰更别提了,和师父不能相见的这些年里,他已经不是那个戎狄记忆中,穿自己衣裳还要挽裤脚的少年人了。
于是,师父的衣裳一上身,戎峰就觉得哪都短,哪都勒得慌,尤其是胸口和裤裆。
最后戎狄瞪着眼睛上下看了看,就骂,说戎峰傻吃酣睡,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拎着人出去,把新换的衣裳又打得破破烂烂,最后依旧是换了身稍好些的,还得叫戎狄这个师父借来针线粗暴的改了改。
对于这身新衣裳,两人都很珍惜,民间与庙堂遥遥不可及,多年不能见面,下一次也说不准是几年之后,戎峰想师父的时候,也只能看看这身衣裳了。
但即便如此,戎峰的速度依旧不慢,他们竟把先出发了一天的传令官远远落在了后边。
而在路过騩山的时候,两人拎着国师送给和卓的东西,一路深入山林。
与第一次来的时候相比,騩山的“气”看起来要更明朗一些,就连不会望山的边鸿,也能感觉出来,因为他行在山中,觉得自在了很多,不会同之前一样,感觉阴森森的,背后也直冒凉气。
就算进了深山的危险区,也没有大型的野兽来围杀,边鸿纳闷,难道就这么有效么?山灵对于一座山来说,到底是怎么起效的呢?
就在这时,戎峰猛然停下脚步,边鸿顺着男人的目光朝前看去,只见深丛中微微一动,而后“咚”的一下,一只巨大且指甲内沾满血垢的熊掌拍落在地面上。
边鸿有些紧张,这样的掌,证明至少是一只成年的巨型雄性熊类,且很嗜杀,别说捕杀其他动物,任意一只公熊都会追杀母熊的幼崽,当时边鸿与戎峰执意把小熊带回家的原因,也是怕被公熊遇见,那小熊绝对会被杀死。
而且和卓也曾经对他们提过,说是这附近有一只极其暴躁厉害的公熊,不少杀人,不过很狡猾,他和师父都没找到,就也没有法子,只能让人躲着些了。
现在,只怕碰上的就是它了,边鸿撩开长长的袍角,抽出弯刀,全神戒备。
但戎峰仔细观察了一下,发现那只熊掌撂在那之后就不动了,也不像睡着了的样子。
正在两人纳闷的时候,树丛又是一动,不过这回冒出来的不是巨大的公熊身躯,而是一只金灿灿的大脑袋。
那金色的小兽确认了来者何人之后,就从容地在树林中迈步现身,并仰着脖子,非常骄傲地站在全滚出来的巨熊尸身上,朝着惊讶的边鸿一仰脖,仿佛点了个头,和他打了个招呼。
边鸿看着眼前久违的小山君,久久无言,最后下意识的,也朝它点了个头。
戎峰左看右看,眨了眨眼后,也决定融入。
于是,也点了个头。
两人一兽在这里大眼瞪小眼的点头示意,山林的那边则传来小和卓暴躁的声音。
“我说小祖宗!你跑哪去了?附近危险着呢,山君,山君大人,祖宗!”
边鸿笑着收起弯刀,这附近应该不会再危险了。
因为最危险的家伙,正于巨熊的尸身上蹲着,并在和卓暴躁的呼喊中,若无其事地舔爪子洗脸呢。
第91章
小山君于暗林中的熊尸上忽然现身,即便是相识的人,依旧感受到了那种压迫感。
边鸿与戎峰看着这只似虎非虎的年幼野兽,也就想起了灭蒙山中那位山君大人的风姿。
即便边鸿只见到了一个在日照金山中独行于山脊间的背影,也足够铭记一生。
而眼前的金色小兽,已经初具威势,它独自占山为灵,渐渐褪去了从前在家里时候那副懵懂天真的样子,眼神凌厉,能够轻松战胜一只为祸一方的巨熊。
就连体格,也比在边鸿家里的时候,长大了很多,现在再让戎峰用竹篓子把它装进去,那就很难了。
两人一兽,就在这里无声的“叙旧”,那边的小和卓都要喊破喉咙了,于是戎峰抬手放在唇边,吹了个清脆的哨。
和卓一听哨声,就知道是他戎大哥来了,于是把那个只要自己不想出现,他就永远找不到的山君大人暂且放到了一边,先蹦跳着顺着哨声朝戎峰这边欢快地奔来。
谁料不但看到了戎大哥和小鸿哥,竟还有意外之喜,那位每每在白天就不见踪影的山君小祖宗,正昂首挺胸的蹲在一头大熊身上,并非常不在乎的瞄了自己一眼。
和卓高兴于和两位哥哥的再次相见,说实话,常年在山里,遇到的人并不多,更何况是亲密的伙伴呢。
但也同时犯愁,看着那只在两个哥哥面前就乖乖现身的山君大人,和卓已经能想象到,未来他和这小祖宗相伴的岁月,怕是没有消停日子了。
最后,两人被和卓领着回了家,那只金色的小兽则一路隐秘的跟随,也看不见它的身影,但在出山后进家门时,它便能忽然现身,跟在戎峰身后,踱步进来,再跳到屋内唯一比较高的沉香木桌上,一边做自己的事,一边不经意的听这三个人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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