鹏雕一落地,雕背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是握着云节抢不修边幅的戎狄,另一个则是被他护在怀里的国师。


    国师站稳后,挥臂而问,“騩山戍山卫何在!”


    和卓的爷爷连忙出列,双手结印后抵在胸口,向国师行礼,“騩山第三十四代戍山卫,李延年奉诏前来。”


    国师回礼,只是看着老人熟悉的面孔也没空寒暄,当即带着人向堤坝走去,老人抽出鸳鸯钺,和国师一起走到大坝上,打算潜到水下去测量堤坝。


    幸而有不少专业的人保驾护航,老人回身,就见身旁是号称“水中仙”的渭山戍山卫,水中仙也不年轻了,但依旧是从前那副小白脸的样子,还对着老头笑着拱了拱手。


    “世叔,别来无恙啊。”


    虽然这人油嘴滑舌,且因为一张俊脸从年轻到年老,没少惹桃花债,但水下功夫实在精湛,老人也终于放心,有了水中仙护着,他这愤江一行不至于有去无回。


    说罢,两人各自抱着一块沉沉的石头,一跃之下,投身进坝体下的江水里。


    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就连军营中,都派人取出六根粗大的铁锁,拉至巨象旁边,等着国师一声令下,套索拉坝。


    另一边,边鸿这里的数据终于算完,主管侍郎只瞄了一眼边鸿那一大叠鬼画符一般的演算纸,心里虽然想看个究竟,但实在没空了,于是只吩咐边鸿先别走,然后拿了这几个帐篷中数术者的心血,汇总过去交给国师。


    国师拿到这几张密密麻麻却轻飘飘的纸,抬头望着晦暗沉重的天空,他站在二龙口之下,仰首闭目。


    愤江中,水中仙拖着直咳嗽的老人上岸,老人握着鸳鸯钺的手都在抖,但幸不辱命,艰难喘息中,禀告了二龙坝历经六百年冲刷后,最易攻破的地方。


    国师没睁眼,但却一挥手,戎狄当即理解师弟的意思,带着水营的兵将们,顶着浑浊而汹涌的大水,将铁锁的另一边拴在老人做下标记的几处紧要地方。


    巨象也套上了铁锁,全部的边军放下手上的活计,阵列整齐,等待一声号令后,拼命拉动铁锁,毁大坝,开闸泄洪。


    但国师却一直没出声,也没睁眼。


    他立身于激流与波涛之上,肃穆中带着沉重,烈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翻飞。


    将近百年的国运,此刻就担负在他清瘦的肩膀上。


    溃坝泄洪,两天之内,即将淹没愤江西侧的两州十三郡,而因此减轻的洪水,可以保其他十州安然无恙。


    不溃堤泄洪,一旦二龙坝拦不住,愤江周边十州,便都化为泽国了。


    他几乎站在了一个路口,不论向左还是向右,都是无数的生命与良田。


    历史的车轮重重压过,碾在寻常百姓的脊背上,就如同江水咆哮撕裂的河床,形成一道永不愈合的疤痕。


    他依旧闭着眼,想着骑着鹏雕顺流而下时,低头从雕背往下望,那两岸的千万黎民与正在这个季节窜节挂浆的麦田。


    而后,脑中就只剩那几张密密麻麻都是数据的纸张,并穷尽脑力,不断用数术计算水量与堤坝承载极限。


    上游所有汇入愤江的溪流大河,像在土地上肢解开一般,纷纷化作了一条条带着数据的图形,在他脑海中解体,又重构进愤江中。


    最后,戎峰从坝旁的人群中仰头看去,所有的人都屏息等待着,在江水咆哮中,国师终于睁开了眼睛。


    他的脸色煞白,身形几乎有些站不稳,刚一个错步,就被自己那个许久不见的师父给接住了。


    国师站稳后,只是拿出令旗交给守坝的将军,细弱的一句话却惊天动地。


    “暂缓溃坝,死守二龙口。”


    第89章


    死守二龙口,并不只是一句口号,而是切切实实的以命相抵。


    守得住,洪水过后,一切太平,不用选择向左,也不用选择向右。


    守不住,巨变之后浮尸万里,国力衰微,刚刚和亲了的敌国转脸就会撕毁和平的约定,卷土重来。


    国师并不是在赌,而是他决定相信自己与所有朝廷中水部精算的能力,也相信人定胜天。


    他预估的最高水位,仍旧在大坝的承载力界限内,只是要算上时间侵蚀,可能略有出入,而这一部分出入,国师决定用人力来弥补。


    泄洪并不艰辛,只要拉毁大坝,就算完成了,但艰辛在于守坝。


    坝上的人昼夜不停的巡查,搬运石块堆垒,不过二龙口宽阔狭长,总怕有所疏漏。


    边鸿没听那个侍郎的话,早就出了帐篷,和戎峰到了一起。


    人潮涌涌,但戎峰却很好找,他知道戎峰在堤坝的哪一段,越过忙碌的人群与复杂的地形,远远就能望见他。


    戎峰实在是很好找,他站起身来,比旁边的人群要高出一个头来,一头硬马尾一样的头发也终于梳了起来,在脑后挽成一个“龇牙咧嘴”的发髻。


    即便一身泥浆,即便不修边幅到那个程度,人依旧是英俊的。


    很奇怪,这人要是落落拓拓的,反而被他精心打扮之后看着顺眼,边鸿这么看过去,总觉得他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男子汉气概。


    令他心折。


    有时候边鸿也觉得自己是不是脑子坏掉了,想必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他怎么看都是一朵花,旁人或者只会觉得他俩是破锅配烂盖也说不定。


    边鸿想着这些事,被算数僵住了的大脑终于慢慢开始恢复了运转,他只在军帐中算了一会儿,脑袋已经受不了了,无法想象大国师是怎么做到的。


    他心里正想着自己的那口破锅盖,就没空注意旁的人,径直朝戎峰走了过去。


    谁料这时候一个穿盔带甲卸下石头的小将忽然激动地拉了他一把,边鸿头也疼,脚下正虚浮,却被这人拉了个正着,当即撞进这人怀里。


    “你,你,伍长?伍长!你不是回乡了么,怎么在这!”


    边鸿听着这熟悉的称呼,心中忽然一紧,而后抬头,就见激动抱着自己的小将,除去那张脸上的泥浆,正是记忆中的面孔。


    这人姓薛,是自己带着第一百零三个兵,他把手下的每个人都记得很清楚,来来去去,死的死,走的走,他一共带过三百多个人。


    曾经梦中最常见的,也是这三百多个面孔,不过眼前这个倒是不怎么梦见,因为他并没有死,因为上过书塾,被选到将军身边做文书官了。


    不像他们总要出生入死,帮着将军写个折子,端茶倒水的,好歹能活着。


    当时的边鸿是这样想的,于是在小薛死活不跟着随行官走的时候,自己还打了他一顿,硬生生把他打进了将军的军帐里。


    之后身份不同,也不在一处杀敌拼命,就很少有联系了,直到他离开虎贲军,也没再和往日熟悉的任何面孔,有过任何交集。


    所以现在猛的遇见,边鸿还愣了好一会儿,直到被小薛激动地抱了又抱,后来小薛忽然想起了,自己的伍长不仅是个虎贲军,他还是个郎君来着,所以也赶紧放开了手。


    不过也晚了,戎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身后的堤坝上杀了过来,肩上扛着的巨石没落地,就身形巍峨的站在了边鸿身后。


    他盯着眼前这个穿甲带盔的年轻小将,“你谁?”


    很有压迫感,这人对边鸿动手动脚的,他甚至想把肩上的石头直接砸过去。


    小薛警惕地看着眼前这个异瞳又极其危险的男人,但并没有退步,依旧站在边鸿身边。


    边鸿则回身拍了戎峰一下,让他先把石头卸到坝上,看着男人弯腰去下石头,才开口。


    “这是我在虎贲军的时候带过的一个小兵,多年未见,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多么难以言喻的四个字。


    戎峰一听边鸿这样轻飘飘地提起从前,就不再说话,他不想引出边鸿的病根子。


    小薛还在警惕戎峰,“伍长,这位是。”


    边鸿想了想,虽然有些难以开口,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这是我相公。”


    戎峰一听这话,当即就顺了气,心也不焦了,气也不躁了,和颜悦色又低眉顺眼的在一旁点了点头。


    小薛却震惊的很,他没想到伍长会和男人成亲,“伍,伍长,你,你不是回乡了么,我已经申请了,等一个月之后,就能分到你们乡里的城中,去做县令……”


    他想问,怎么就不能等等呢,这么就成亲了呢,他曾在军营里日思夜想地琢磨,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个机会,结果却在最后一步上输了个彻底。


    还没开始,就结束了。


    边鸿并没有多激动,小薛能活着也在他意料之内,只是他在营中本来就是不怎么理人的性格,又在最后打了这个小子一顿,就也没多么热络,但也感慨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要是做了县令,就当个好官。”


    说罢,后边搬着石头的人力竭要砸到自己,边鸿与戎峰赶紧上前去帮忙了,这实在不是个叙旧的好地方,不如就此别过,各自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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