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泥浆雨水渐了两人一身,在途中也只是稍稍歇息,吃些上虞村里正给张罗的干粮,随即就继续上路。
沿路还遇到了好几拨下来巡视的官员与疏散泄洪处村镇人群的兵卒,说是大国师的令一道道发,各部官员连着军中将士一波一波的动身。
边鸿也适时仰头,山林虽然是安静的,但天空上却分外喧嚣,各种鸟类顶着雨雾,忙碌地来回飞过,不知它们的起点在哪,终点又在哪。
幸而路上碰到了熟人,騩山的戍山卫也在途中,边鸿往前一看,就知道那是骑着马鹿的和卓爷爷。
老人拿着一对泛着蓝光的鸳鸯钺,那刀刃的辉光,在雨幕中也格外明显。
两方一汇合,戎峰才知道,騩山的戍山卫接了令,要拿着鸳鸯钺前去探坝,老人与戎峰边赶路边说话,大抵是小山君在騩山还习不习惯,騩山的情况有没有好转之类的。
而边鸿却在想,国师既然让人拿着鸳鸯钺去探坝,只怕已经决定要泄洪了。
在这个没有炸药的年代,想要摧毁一个堤坝,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探出堤坝最薄弱的地方,而后由点及面,才能一举成功。
可见这位騩山戍山卫的能力确实特殊,即便一把年纪了,有了需要他的地方,也义不容辞,精神抖擞的上路了。
戎峰是知道这副鸳鸯钺的厉害之处的,他也曾在暗无天日的水下,按着老人教过的皮毛知识,砍开了坚如铁石的岩礁。
但老人却说,那多半是依靠戎峰的一身钢筋铁骨与堪能拔山的力气,鸳鸯钺的法子很是难学,就连和卓,也只搭了个边,你叫他来用,他也摸不清。
这需要的不仅是学习,而是岁月累积的经验,与时间练就的眼力。
而这些,百余岁的老人,几乎炉火纯青了。
所以,戎峰是没有接到国师诏令的,毕竟,就连灭蒙山代代相传的云节枪,也没到他手里,他去干什么,怪远的,叫小孩儿去大力出奇迹么。
当然,只是边鸿这样想的,他俩在戎峰师父与大国师的眼里,只怕还是乳臭未干的小孩子。
戎峰或许是还有把子力气的傻小子,而自己,恐怕还多加几个标签,比如,虎贲军的可怜遗孤,以及准备要生孩子的徒弟媳妇……
想必,大国师看着他俩去,不但不会高兴,反而会像自己在打土匪的时候赶走元定官宝一样,嫌弃的挥手驱赶,怕走太近了要送人头。
戎峰只一根筋,他也不在乎其余的人怎么想,只要自己心里过得去就成,大不了他不往师父眼前凑,混在人群里,能帮什么就帮什么罢了。
因为急着赶路,戎峰在问完老人几句话之后,就闭上了嘴,他气运丹田,把所有的精力都用来奔行,这么一看,老人那匹强壮的马鹿竟然也远远落在了后边,戎峰则带着边鸿在这一处细雨霏霏中穿林掠地的疾驰。
不久后,两人终于到了那个侍郎所说的即将泄洪的堤坝--愤江二龙口。
这座堤坝很有些历史,江水洪涝是每个王朝都要经历的阵痛,历代中,出了不少治水的能臣干吏,最有名的,就是六百年前的开国大国师,他精于民生,兴修水利,在愤江上游建了这么一座堤坝,用于节制江水。
王朝建立的六百年来,二龙口确实平息了数次水患,让沿江的百姓们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地理条件的改变,在这次劫难中,它就略显局促了。
可从下朝上望去,仍旧是巍峨而雄伟的,坝口随着山势而高低起伏,如同二龙衔珠,也因此得名。
边鸿仰头望着大坝震撼莫名,这样一个巨大又精美的工程,在这个时代,不知道要耗费多少人力物力,要熬干了多少修建者的心血。
两人到了二龙坝,也更加知道了事态之紧迫,在坝上不止有衣着统一的水部侍郎及修建工人,就连刚打了胜仗没多久的边军也驻扎在两侧。
到处都是人,到处的人也都在忙,有的忙勘探,有的忙填塞,还有的忙着支锅架灶,要给这一大群人提供伙食。
人们消耗的体力极其的大,饭量是平常时候的三倍,往往刚吃进去的饭,没一会儿,就随着体力消耗掉了。
还有一些来帮忙的老百姓,边鸿与戎峰就在其中,他们也没去军帐中央找师父与师叔,别给本来就焦头烂额的两个人增添烦心事,看着这样雄伟有复杂的堤坝工程,边鸿和戎峰谁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不如就混在人群中,能帮点什么就伸伸手。
其实戎峰也是怕挨骂,他没有接到调令,就擅自离山,来到了这里帮忙,和騩山的老爷子还不一样,人家是师出有名。
而现在,此时此刻,是边鸿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除了边军之外,所见到的第二“战场”。
也能用战场这两个字来形容眼下的场景,只不过敌对的不是外族人类,而是养育了他们的母亲河。
愤江挟着百年不遇的威势,翻涌而来,让人们措手不及。
戎峰与边鸿被排在百姓的队伍中,帮忙往河堤上送石头,而戎峰也因为身强力壮,一次能搬一车的石块,而被升为领头的了。
可见人只要有本事,到哪都能出头。戎峰也没时间推辞,有时候坝上的边军太累了跌进河水里,他还要去救,上岸后索性把掉进水里的人拎回他们营地去休息,自己则补上那个空缺。
边鸿要比百姓和寻常士兵更懂堤坝的原理,也眼疾手快,就被巡坝的侍郎拉过去,先问了一句话,“学没学过数术。”
边鸿点了点头,又摇头,他学的是现代的计算方式,而这些人用的古代的方式,一时间转换不到一起去,索性那侍郎直接出了一道题,边鸿就在心里用微积分给解了。
孤儿院的院长总爱过来给他们讲数学题,又见边鸿爱学,还额外关照他,每次上课都点名他回答问题,边鸿又爱面子,深怕回答不出来,因此有一段时间真的是夜以继日的研究。
院长一看这样,就教得更来劲儿了,直教到高数,那时候班上的郑碟他们又不敢在院长的课上睡觉,可实在听不懂,很是煎熬了一段时间。
只有边鸿,仿佛和院长较上了劲儿,只要一提问,他一定要会,不会,就回去接着研究。
后来院长就不再讲了,因为他讲得越多,边鸿学得越快,他心里就越难受。
如此聪慧的一个孩子,就因为出身孤儿院,以后的日子想也知道结局,最好也就是做个小买卖,或者找个工厂了。
二者,实在用不上这些。
教了又有什么用呢,这些美丽的,但却飘在天上的知识,对他们来说,没有用,对院里的所有孩子来说,教给他们生存的手段,才是最迫不及待的。
可边鸿此刻正被那位出题的侍郎高兴地带进了大帐中,非常兴奋的宣布,他又弄来了一位民间奇人,数术很不错,眼下正用得上,诸位还有没算完的河段,就交些过来。
话音刚落,边鸿就见这一群伏案苦算的人们都抬起了头,一双双眼睛就仿佛冒着绿光的狼似的盯着自己。
那侍郎一出门,边鸿就瞬间被各种纸张与数据淹没了,并且还被某个怕他算不过来的人扔来一把算盘,只算这群牛马最后的良心。
算完之后,还有核对其他人的结果,再算一遍,边鸿一时间算得头昏眼花,直到最后和主桌上的那位官员搭上话,才知道,他们正算着的,是愤江所有可能的水位高度。
而这里只是九牛一毛,真正难以解答的数术难题,都在大国师的那里,他一个人,顶得上这附近几个帐篷的计算量。
他们都称国师的这种能力,为心眼通,以眼衡量,用心计算。
边鸿握笔伏案,在一张一张的数据中算得昏天暗地,只是他一边算着,心里还时不时冒出些想法来。
时而是想起在课堂上讲起数学课来,吐沫横飞的孤儿院院长,他想说,院长你看,学了什么都是有用的,如今我这不是用上了么,正是在这个解民生于倒悬的关口上呢。
时而又想起戎峰的师叔,也就是当今的国师,这么大的计算量,边鸿觉得,那位怕不是个人形计算机。
就在这样废寝忘食的忙忙碌碌中,边鸿觉得手边堆积的演算纸越来越高,要算的数据也越来越少。戎峰那边则在费力填补堤坝中,看到渐渐有其他戍山卫赶了过来。
是怎么认出来的呢,三个人赶着六头巨象,从下游缓缓走到二龙坝两边,人们见到巨象吓坏了,即便是久经沙场的边军,在那样的巨物之下,也只有胆寒。
可大象令行禁止,极其的守规矩,坐在背上的人挥手号令之下,它们就乖乖停在原地,不论周围环境如何,依旧不急不躁,显得沉稳可靠。
什么人能指挥得来这样的神兽?也只有神出鬼没的戍山卫了。
两边的巨象一到位,国师也在众目之中,骑着翼展几乎遮天的鹏雕,从河流上游飞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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