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听元定和官宝要去念书,倒是很为他们高兴,也很羡慕。二弟还叮嘱元定,说是在学堂里要是受欺负了,就和他说,他带着兄弟几个打过去。
元定很痛快的点头,住在闵家的那段时间,这个小二哥很照顾他,都饿得半夜喝凉水了,也和自己共同分享小半个干碴子饼吃。
吃过了饭,表叔被同村的人从墙外喊出去,小声询问“骑飞熊”的事儿,表婶也在厨房麻利的收拾锅台。边鸿这才和戎峰单独相处,他已经想了有一会儿了,于是就直接问戎峰。
“送他们三个也去读书的话,咱们能负担得起么。”
戎峰也没犹豫,“能,你不必担心银子的事儿。”
他和自己那个师傅一样,对钱财都不太热络,也没什么追求,吃吃喝喝够用就好,从前和母亲在家也是这样。
但自古以来,从来都没有“穷”的戍山卫。
一是有本事的人到哪都饿不着。二是从某种意义上讲,每个戍山卫,也算是富有一片山川了,不消说各处灵山盛产的特色矿石与美玉,就只采摘千百年份的草药,也能富甲一方。
但是没人会这么做,几乎所有的戍山卫,都把山林视作与自己同宗同源,他们甘于平凡,也享受与山共存的生活。
而且戎峰想了想,忽然对边鸿说,“我好像还有朝廷发的俸禄呢。”
边鸿惊讶,这他真的没想到,“好像?怎么,连你自己也不清楚。”戎峰这些年到底是怎么过日子的,马马虎虎且非常随便。
戎峰抬头回忆了一会儿,“好像从我师父离开的第二年吧,戍山卫的俸禄就停发,说是先欠着,国库里的钱都拿去打仗了,没银子,大国师就把这项开支给划了。”
并且划得非常痛快,没有丝毫犹豫,这件事对于大国师来说,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
他看了一眼旁边邋邋遢遢穿了一身破布,连个枪套都没有,只用麻绳绑着云节枪的师兄,心道,给他们银子,他们花得明白么,都白白糟蹋了,砍掉,全充进军饷里!
而且大多数戍山卫,到现在还不知道这笔俸禄停了呢,因为实在也用不上,都没动过。
国师想得一点错没有,他们也确实花不明白……
边鸿看着眼前一脸随意且对这笔钱并不太上心的戎峰,也暗暗肯定了国师的做法,停得对,边军打仗更需要这笔钱。
他在虎贲军三年,外头再艰难,军中没有一次停过粮饷,将士们浴血奋战,拼死守国门,不但能吃饱穿暖,死了人,受了伤,抚恤金也很丰厚,足够支撑遗孀生活,或者令残疾的军士回家做个小买卖,不至于饿死。
而这些,是最后能够胜利的基础,战争,要消耗大量的钱与粮,还有人命。
虎贲军的大将军说过,但凡打了,就一定要胜,否则对不起家乡父老的血汗钱。
而他们也确实用自己的生命,践行了这样的诺言。
边鸿有些愣神,戎峰则伸手去轻掐了一下他的脸蛋。
但仿佛边鸿的身上有引力一样,粘上了就不想撒手,于是戎峰的手就下意识的顺着边鸿的脖颈滑了下去,黏黏糊地往衣领子里钻。
边鸿被弄的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就一把捉住那只大手,从自己的领子里拽了出去。
“你这人!”
就像刚开了荤的狗,闻着味儿就想舔一口。
戎峰也有点不好意思,他不是故意的,那手自己就往里伸,一时间没控制住。
“咳,就说这事儿呢,都送去读书吧,要是他们愿意的话,左右银子咱们出得起。”
边鸿坐在暖炕上,歪头看了戎峰一会儿,然后就笑了。
戎峰被这一笑勾得心里热乎乎的,又要伸手,边鸿则把他的大手按在嘴边咬了一口。
真是个可靠的,胸怀宽厚的,好男人。
而后边鸿张嘴松开男人的手,起身出屋,去和闵家表叔说这件事去了。
屋里只留下被咬美了的戎峰,坐在原处心脏砰砰跳。
元定带着官宝一进屋,就见他大哥脸又红了,但元定却习以为常。
因为有天晚上他进后屋叫熙哥来给尿炕的官宝找衣裳换,就见两个哥哥叠在一起,熙哥难受的直哼哼,大哥抬头的时候,咬着牙,浑身是汗,不仅脸是红的,连身上都是红的。
他认为,这大抵是病了。
应该是一种红热病吧,平时还正常,看到他熙哥就犯病,元定自认为已经掌握了这种规律。
而去找闵家表叔的边鸿,把这件事一说,表叔开始是哑然,最后又犹豫,不是别的,这人情可算是天大了,是孩子有可能改命的大,他不敢答应,只怕连累了闵熙,毕竟在他看来,是很大的花销。
后来戎峰也出去劝闵家表叔,表婶听了这话,局促地站在自己爷们而身后,上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咬着嘴唇眼神很挣扎。
直到闵表叔看到了在屋门口站着几个孩子,大丫带着弟妹们一起出来,老小还穿着边鸿拿出来的一件元定的旧衣裳。
他们的眼神是那么的祈望,一双一双的,咬得闵表叔心里直疼。
最后,闵表叔没抵住孩子的那种目光,叹了一口气,拉着全家就要给边鸿和戎峰跪下磕头。
边鸿并不允许,和戎峰一起,眼疾手快地把人都拽了起来,表婶在后边抹眼泪,然后握着边鸿的手,说他们俩个是自己一家子的恩人。
无论是边鸿还是戎峰,都最受不了这样的场景,他们俩都是做了事儿就走,连头也不回的人,最怕被人沉重的感激。
于是定准了这件事,就即刻离开了,出村就直奔临镇的书塾。
确实很远,骑马也要大半个时辰,还要过一条小河,好在有木桥,并不是死路。但这一程下来,不骑马全凭小孩子自己走的话,单单上学的路上,就得两三个时辰了。
早起两个时辰,跨山跃溪的去上学,晚上再走两个时辰回家,一天的时光,都在艰辛赶路中度过。
但能这样疲于奔命的赶去上学,已经是这里孩子们不可多得的机会与美事。
边鸿带着这样的沉思,敲开了学堂的门,看着眼前虽然古旧,但很干净规整的院子,还有屋内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他站在门口默默听了一会儿,转头和戎峰笑了笑。
“就这儿了吧。”
老先生人不错,一见戎峰与边鸿,就知道是石老介绍来的了,那位老友极其的推崇这两位山中居士,和他也讲了不少事。
而老先生和戎峰一交谈,就更高看一眼。读书人执拗,别人说好没用,他得自己认才行,这戎峰看着像个掌生死的莽夫,但谈吐之间,竟也是言之有物,不落俗臼,不论是经典还是实学,讲得头头是道。
甚至在道学与天地自然的阴阳学说上,胜出自己不知凡几。
“啊,鄙姓赵,赵乾,不知两位怎么称呼,大才啊大才,师承哪位高人呢。”这得是什么样博学多才的先生教出来的才俊呢。
戎峰一拱手,“戎峰,旁边是我的妻子边鸿,山野之人,没什么师承可言,此次携两个妻弟前来求学,望赵老先生不弃,收到门下,启蒙教导。”
边鸿也跟着拱手,说实话,戎峰刚才和这老头论了半天的学问,他有一多半没听懂,于是也不搭话,只等戎峰出头就是了。
这一趟求学之路还算顺利,已经说好了,明天就可以开始上课,左不过要准备些笔墨纸砚和书本,这些家里都有,并给闵家小兄弟们也备好了。
而后在第二天的时候,边鸿第一次送孩子去上学。
策马到了闵家,接上几个孩子一起,装戴整齐,天不亮,就往学堂赶去。
他们这一行人,在这求学的许多年里,也算得上是当地的一个奇景了,倒不是别的,自从边鸿送过一次后,银霜就认识了路,可以载着闵家三个孩子去上学了。
但一匹马背上的位置有限,随着小熊的体型越来越大,元定和官宝,上学都是一路骑熊的。
春夏秋冬,这条路孩子们越走越熟悉,渐渐行出了一条小径。
别人看了,都说知道,就是那条熊径么,是离隔壁镇学堂最近的一条路呢,若是一早一晚,还能碰到骑着胖熊上下学的孩子哩。
那熊一路走过来,看着晃晃悠悠,但其实稳稳当当。
小孩儿都说,可舒服了呢。
第78章
启蒙的课业并不复杂,乡野的孩子,大多都是初学,老先生教的都一样基础,略微有几个年纪大些,已经开始学大家经典的学生,也是等下午小孩子们放了学后,再来书塾拜会老先生进行学习。
元定本来就有基础,不过相比于学文,他更愿意整日跟着戎峰上山下河的舞刀弄棒,官宝还好些,虽然年纪小,但能看出很聪明,在书塾的小炕桌上一坐竟也能老老实实的学上大半天。
当然,除非是他憋不住尿的时候。
每天清早,边鸿骑马把孩子送到南崎洼子,接上闵家三个,就一路去书塾。这么熟悉了几天,边鸿就把家里大大小小的这几个先托付给了闵表叔,住在南崎洼子,元定和官宝每天早晨还能多睡半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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