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最重要的原因是,边鸿得跟着戎峰进山了。
去找寻山君的痕迹,再连带着巡山,没有十天半月,轻易出不来。把元定官宝放在闵家,他也放心。
今年雨水多,闵家两口子捕鱼实在是把好手,又离着小河沿近,饭桌上天天有鱼吃,也算好生活。表婶还会额外做些鱼丸,三个兄妹就趁着中午休息的时候,去镇里的集市上摆摊卖货。
倒是也没人为难或者赖账,镇里的人一看他们是书塾出来的学生,也很尊敬。即便碰上不开眼的,骂他骂不过官宝那张嘚嘚嘚说个不停的小毒嘴儿,打又打不过提着一根沉木棍子的元定。
已经快八岁的元定,在吃饱喝足过上了好日子之后,身量骤然抽条,像一棵终于有了养分的小树,且天天跟着戎峰练武,看着竟比闵家的二小子还壮实些,又为人正直,没出几天就成了学堂里的孩子王了。
于是他领着闵家这几个孩子在市集上卖货,生意倒还不错,都有回头客了,说他们的鱼丸真材实料,新鲜又好吃。
学堂里的老先生也不拦着,还率先买了一碗,并在习诗学文之前,在课堂上先教了孩子们算术,方便他们做小买卖的时候,好给人家找零钱。
边鸿开始只当做是孩子们闹着玩,赚些零花钱,谁知道后来越做越大,小学子鱼丸竟然还在隔壁的镇上打出了些名头,最后闵家表婶抓住了机会,在村里大量收鱼做鱼丸或一些鱼干,只要农闲时候,就跟着孩子们一起去镇里卖,倒也有了一笔意外的收入。
只要天公作美,人们勤劳肯干,日子总会越来越好。
而眼下,边鸿只来得及把孩子并着银霜与小熊,一同先托付给闵表叔,自己连夜和戎峰回家,准备了很多祭品,有酒,也有肉包子和掺了糖的点心,一起带着,朝灭蒙山去了。
春末夏初的灭蒙山,与边鸿所见过,被冬雪覆盖后安静冷寂的样子截然不同,它随着季节的更替,展现出了春意盎然的另外一面。
草木繁茂,万物生长。
蛰伏了整个冬季的山林终于在渐暖的春风中,伸开了筋骨。从山边渐渐往里行,边鸿跟在戎峰身后,可以说是小心翼翼,一路上遇见了太多他从没有见过的动植物。
或是披着长长背刺的棕色爬行动物,或是趴卧在巨网中间等待猎物的绿色大蛛,抑或是盘在树梢或草丛中颜色艳丽的蛇,甚至有一条人腰粗的大蟒从林中簌簌穿过。
还有各式各样的花草,有的色彩斑斓又美丽,但戎峰着意把他带到那株花旁,并严肃的说这花剧毒,花粉也能致死,边鸿只觉防不胜防,连喘气都害怕了,就担心误吸入散在空气中的花粉,因此颇为紧张。
说着,戎峰却伸手从这毒花的旁边摘了一棵不起眼的小草,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后又在边鸿不解的眼神中,喂给他一棵。
“但和它伴生的春荣草就恰好解花的毒,两相作用,清热败火的。”
边鸿有些不可置信,只觉万物相生相克,老话说七步之内必有解药,果然有他的道理。而后抽出腿上的弯刀,割下两朵花和一把草,用油纸里严严实实地包起来了,打算带回去给老郎中研究研究,这真是挺稀奇的东西。
两人就这么在山林中走走停停,边鸿也是在这期间,才真正的意识到,灭蒙山,真的是一座人迹罕至的原始山脉。
今年的雨水多,山里的路要比往年难行,有时候路过一片落叶满铺的林地,戎峰却警惕地一把拽住边鸿前进的脚步。
边鸿正不解,戎峰便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朝林叶地中扔去,但石块砸到地上,并没有落地声,反而溅起闷闷的水花。
洼地聚水,流不出去后渐渐成了一片死水,上边覆盖着一层树枝与叶片,动物们一不小心,就会溺在其中。
但这也不会太长久,等到秋季天干物燥,这死水潭便会被树木与土地吸收,消失无踪。
边鸿在心中默默记下,然后伸手搭着男人伸过来的胳膊,往山脊上走去,脱离这片低洼潮湿的林地。
两人继续往深林中行进,戎峰带着边鸿走过每一处可能留有山君痕迹的地方,来寻找它的踪影。
在一处小泥潭边,戎峰和边鸿蹲下身来,看着眼前泥潭边留下的一只巨大爪印。
那样大的宽度与深度,即便是边鸿见过的最大猛兽,也就是乱石堆那一片的巨大母熊,也是没有这个爪宽与体重的。
那爪印踩下去很深,在雨水与泥潭渗透中,已经形成了爪印形状的一小潭水洼,仔细看去,里头还有蝌蚪并着一些幼小的水生物,清澈见底的生机勃勃。
一花一世界,即便只是一只山君遗留下来的脚印,其中依旧有生命滋生并成长,巨大与渺小,相生相辅,形成了完整的生态<a href=tuijian/xitong/ target=_blank >系统</a>,在千万年中循环往复。
两人有时候也会在一棵参天大树或者嶙峋的岩壁上,寻到一些残留的金黄色毛发,边鸿不确定这是哪一种生物留下的,但只要有这种标记,周围都不会出现猛兽,大抵是静悄悄的。
戎峰说,其实山君也是会定期巡视领地的,对它来说,整个灭蒙山连绵的万万里山脉,都是它的家园。戍山卫会和山君碰面的机会,大多也是在双方都巡山的过程中。
但他们沿着痕迹一路追寻,依旧毫无所获,甚至边鸿觉得自己仿佛都魔怔了,他总觉着灭蒙山仿佛活过来了一般,似乎是有呼吸的,会喘气的,并张开眼睛透过层层深林,时不时地注视着自己。
戎峰是怎么在这样的环境下,自己长大的?边鸿觉得,要是换作小时候的他,进了这山里,三天都活不了,或是当晚就被狼吃了。
当然,现在他却不必担心这件事,因为山里的狼群,对边鸿来说,竟然也是旧识了,还是颇有些交情的。
两人在野外的树上睡了一夜,戎峰特意选了棵不长虫子的香樟,但说实话,睡在树上边鸿还是有点怕掉下来,就整晚都紧紧扒在戎峰的身上。
戎峰则抱着即便深眠时,也主动贴着自己的边鸿,心动情也动,低头把脸埋在怀中人温热的脖颈中,狠狠吸了一口气,又趁着人家睡着了,使劲儿蹭着亲了亲。
他的身体是激动的,但脑袋尚且清醒,这树干上本来风一吹就摇摇晃晃,他要是动作起来,只怕情到深处,真要苏了筋骨之下,松手掉下树去便不好办了。
于是边鸿就觉得这一夜,身下的人肉床垫越睡越热,都烤得慌。
那他也没敢撒手,抓的死紧,早上醒了一看,自己的双臂紧紧地勒着男人的脖子,手一松,都勒出红印子了。
边鸿刚松开了手,想问这人怎么不把自己的胳膊掰开呢,就听一阵阵由远及近的狼嗥声。
边鸿朝下望去,香樟树既高又挺拔,坐在其上,视野非常的开阔。
没一会儿,就见一群野鹿被狼驱赶分离,而后有策略地围堵抓捕,配合得当,没多久,狼群就狩猎成功,狼王把猎物叼走,带领着成员们在树林中隐没了身影。
而原本慌乱的鹿群,在危险解除后,仿佛无事发生一样,竖着耳朵四处观察一会儿后,就原地开始觅食吃草,渐渐悠闲起来。
实在是在这个季节中,野鹿群的食物太过丰盛了,春日的山林万物勃发,到处是鲜嫩多汁的草尖与树叶。
食物充足的情况下,所有的种群都开始春天的繁殖,鹿群里已经能看到很多出生还没多久的小鹿,有的甚至脐带还没干透,四蹄颤颤巍巍地支着身体,在母鹿的腹下拱着头吮吸母亲的乳汁。
就连边鸿附近的树梢上,斗大的鸟窝里,被喂养了一春天的幼鸟也相继离巢,它们佝偻着身体试探着迈出第一步,就是从高高的巢穴里摔滚出来。
只是幼鸟的羽翼尚且稚嫩,不足以支撑它们首飞成功,便在纷杂的树丛间飞飞停停的扑腾着。
甚至还有一只幼鸟,双翅失控地一头撞进边鸿怀里了。
边鸿下意识的伸手去接,被小鸟绒嘟嘟的翅膀拍了满脸,但伸手把幼鸟一拿远,就看那鸟正歪着脑袋观察边鸿。
灭蒙山里实在是很少见人类,于是小鸟把眼前这两人当做新物种观察呢,抖着头顶的两根呆翎毛,傻愣愣地对眼盯着瞧,也不跑。
边鸿拿着它,左右看了看,“这鸟好像有点缺心眼。”
戎峰则笑,解开了树窝,收好铺在上边的皮毛后,伸手接过那小鸟,随即站在一段高高的粗枝上,松手把幼鸟送了出去,那小家伙张着翅膀,借助风力,好歹终于跌跌撞撞地会飞了。
“别看它这样笨笨的,成年之后,非常美丽,日光下浑身羽毛色彩缤纷,飞起来极其漂亮。”
边鸿听完戎峰的话,本想顺势夸一夸,就见那只刚刚会飞的幼鸟,又没掌握好方向,“咚”地撞在一只母狼的眼前。
边鸿还以为这回完了,那狼会直接捕猎吃掉笨鸟,但却见那只母狼理都不理,它的嘴边毛发上还有残留的血迹,看来是吃饱了鹿肉。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