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郎中拔出银针的时候,边鸿似乎稍有知觉,好像被药汁子呛住了似的咳了一声。
戎峰赶紧上前,抱起边鸿的上半身,大手抵在他的后背上小心翼翼的给他顺气。
“怎么样了?”
戎峰本来是不敢问的,但看边鸿轻咳后,终于忽然开口问老郎中。
老人叹了一口气,“唉,自古以来,战后必有大疫,往往始于大雪,发于冬至,生于小寒,长于大寒,而盛于立春呐。”
说完,他又把用过的银针都过了一遍火,身旁的小药童也没空在这听老人讲药理了,药庐的后院还有院子倒下的病人,都等着他煎药去灌。
但你说这药到底有没有效果,小童想,大抵是有的,好歹比外头自生自灭的人能撑的更久一些,爷爷也在这个时间里,不眠不休的研究真正能治愈疫病的方子。
而屋中,老头说了半天,戎峰也明白了。
最多,也是能拖上一阵子,且时间长短,都要看个人的身体是否强健了。
可是戎峰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身上,依旧轻飘飘的边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老郎中也盯着戎峰他们两人看,最后,老人仿佛下了某些决定,转身从药匣子中拿出一张纸来,虽然犹豫片刻,但还是坚定的站在了戎峰眼前。
“在我年轻的时候,也遇上过一回大疫,那年我的师父尚且在世,我便和他一起进了山,到处寻找草药,深山难测,极其的凶险,但也有所得,有几样难得的奇药,对当时的疫病也算有些效果。”
戎峰猛的抬头,但老人却摆了摆手,“但奇药难寻,这方子上的任何一种药,我这里都没有,别说我这里,其他药房,也找不到的,所以,想来想去,若能成事,也只有你了!”
戎峰一把拿过药方子,那纸上不仅写了药材的种类和药性,真是还画了图,又标注了服用方法,或生吃,或煎煮,有的只能吃皮,有的只能吃根。
这无异于给了戎峰很大的希望,他刚想起身,恨不得即刻就进山,但是,他依旧没松开扶拥着边鸿的手臂。
“还能,撑多久。”
老人没说话,因为他也不知道。
戎峰沉默了好一会儿,而后把药方子叠好放进衣襟里,抬眼和老郎中交代了一句话。
“替我准备干粮和棉衣兽皮,要两个人的。”
说到这,戎峰伸手摸了摸边鸿依旧有些热的脸。
“我要带着他,一起进山。”
老郎中当即领会了戎峰的意思,与其放着边鸿在药馆里等一个不确定的消息,不如把人带着,若能找到药,随时就能服用。
“只是,山中寒冷,进去找药尚且艰难,怎么还顾得上照顾人呢。”
但戎峰听完,只是仰起了他那双异色的眸子,定定的看着老人。
“我可以。”
老郎中望着眼前半坐在榻边,极其异于常人的年轻男人,心神震动,而后点了点头,对着外头大喊了一声。
“童儿!随我准备行装,咱们送一送这两位英雄。”
小药童清脆的应了一声,哒哒哒的快步跑过来,手里还提溜着被人喝得干干净净的药锅。
于是,一老一少放下了手里所有的活,迅速地给戎峰准备好一切,连带着煎药的小药锅,药碾子,打火石,面饼干粮,棉衣棉帽,就连爷俩冬季最当用的最贵重的那条绵羊皮大毛毯,也都给戎峰带上了。
戎峰拎着为数不多的行囊,把边鸿背在身后,而后用大羊毛被毯暖暖的裹住,出门上了依旧等在门口的银霜的背,即将启程进山。
临走前老郎中洒泪送别,“我虽行医将近六十年,却无才无能,无法化解这场灾厄,眼下,就只能全交给你了,多多保重!”
戎峰不和他废话,只一点头,便驾马出城而出。
奔腾的马蹄与溅起的风烟惊了守城的几个官兵,他们也只在城楼之上,目送着两人一马,渐渐消失在视野中,朝着茫茫大山奔赴而去。
越临近灭蒙山,道路就越崎岖难行,不再适宜马儿前行,于是,在山内的树林陡坡上,戎峰带着边鸿下马,拍了拍银霜的脖子。
“去吧,回家等我们。”
银霜眨了眨毛茸茸又水润的大眼睛,甩了甩尾巴,看着戎峰背着边鸿渐渐进入深林之后,嘶鸣了一声,而后,等再也看不见两人的身影,它刨了刨马蹄,终于还是慢慢的转身,往山上的家中去了。
家中新搭好的马棚中,有成堆的干草和满槽的米粮,这是它觉得最安全的地方了,它得回去等着主人,就像在军营中的最后一刻,也等到了边鸿一样。
边鸿在温暖的颠簸中,缓缓睁开了眼。
口干舌燥,浑身无力,甚至不知身在何处,恍惚中有一种时空交错的混乱感。
是在征兵前往边关的路上,还是在远越重洋偷渡回国的船上,抑或,是在孤儿院门口的那辆破旧的一颠一颠的摇摇车上?
他费力的抬了抬眸,眼前是一个熟悉的坚实臂膀,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的树林,斑驳的漫散在边鸿的的视线里。
目之所及,是渐渐倒退向后的深林,冰雪已经融化,雪水从发出新芽的枝蔓间潺潺的淌下来,闪耀着落日最后温柔的残照。
不是旧途。
边鸿想,这是一条崭新的路程。
思维在脑海中渐渐成型,又时而因为发热变得模糊,就在时醒时乱之中,他注视着不断变化的景色,或是陡坡山岩,或是密林峡谷。
而边鸿不知道,他常常在短暂的清醒中说着胡话。
有时候是小时候徐老师教的知识,有时候是虎贲军里规定要背诵下来的军规制度,有时候,还会冒出几句在黑煤矿里的时候,学过的几句蹩脚阿拉伯语。
但他并不是自言自语,他迷迷糊糊的觉着,每一句话都是有人回应的,于是,就更愿意说了。
而有时候,他似乎是认出了戎峰,又似乎没有,只侧着脸在男人的后肩上,轻轻的嘟囔着。
他说,哥,我头疼,难受。
然后就会有一只大手把他往后背上又托了托,轻轻的拍着他的腿。
直到一路上的天光渐渐耗尽,他寄身在一处燃着火堆的狭窄山洞里,口中被送进来一碗熬成糊的,苦涩的,不知名的植物根茎。
这种味道,他太过熟悉了,饥饿的记忆在人的脑海中总是历久弥新,边鸿想起在逃荒路上的日子,煮熟的草根都少有,大多是生吃干涩坚硬的树皮,因为拢火是一件颇具危险的活动,会引来不怀好意的关注,他身后还有两个孩子,要……
对!边鸿忽然浑身一耸,在戎峰给他喂食今天新找到的一种草药时,他双眼聚焦,侧着脸和戎峰说话。
“元定,官宝……”
戎峰给他掖紧了盖着的绵羊皮,“好着呢,家庙里安全的很,不用悬心。”
男人的嗓音极度沙哑,令边鸿不由得侧目,但他身上已经没有聚精会神的多余能量了,而后,就又昏睡了过去。
戎峰就这样抱着边鸿,让他睡在自己温暖的身躯和柔软的羊皮之间,而后戎峰自己则眼神虚虚的看着山洞外的那一小片夜空,极近沉郁的度过又一夜的时光。
怀里的边鸿依旧时不时的呓语。
“小林子,被新爸妈,选走了,明天,就走了。”
“嗯,那就送送他。”戎峰缓声搭话。
“我,我还是,没处去。”似乎有些哽咽的失望。
戎峰则低头,贴着他的脸,轻轻的蹭了蹭。
“咱们有家。”
“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回家。”
第49章
初春的山中,寒凉的冬气还没有完全散尽,戎峰背着边鸿,辗转在各个可能藏匿着药草的角落。
早晨或许还在峡谷地的腐叶堆里,挖出一支带有火红叶片的药根,下午就已经在开化的溪流边,摘下刚生出来的嫩绿新叶。
戎峰抓紧一切时间,几乎不眠不休,只几天过去,胡茬都长了许寸,鬓发凌乱。
可是,药方子上的药材一个一个的被找出来,炮制后小心的喂到边鸿的嘴里后,也一个一个的被划掉。
边鸿却依旧不见起色,反而更虚弱了,这一天几乎连呓语都没有,一直昏昏沉沉,脉搏微弱。
最后,那张药方子上通通被勾抹殆尽,只还剩一味药没有划掉,那是一种长在茂密桦树林中的菌类,此时正是初春,或许会有。
戎峰就这样怀着最后的希望,重整行装,背着边鸿,一步一步涉水过岗,往山林里最大的一片桦林中去了。
初春蛇虫渐醒,在找寻菌类的过程中,要极度的小心,以免被忽然从隐蔽处蹿出来的毒蛇咬到。
从清早寒雾缭绕的第一缕晨光开始,到斜阳晚照,远飞的鸟儿纷纷归巢,它们躲在桦树枝干上草搭的鸟窝里,叽叽喳喳地歪头顺着高大粗壮的树干朝下看,看着那个在广袤林地中,徘徊了一天的渺小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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