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峰背着边鸿,在桦树林里,弯腰弓背,徒手拨开上层还残余着的些许冰壳,再扒开松软的枯叶层,一寸一寸的摸索着这片放眼望去,几乎无边无际的深林。


    但是桦树林的位置在灭蒙山的高处,虽然已经过了惊蛰时节,土地依旧是寒凉的,菌类还没到春生的时节。


    它需要一场湿润温暖的春雨。


    但戎峰依旧没有放弃,他心中仍然提着一口气,这口气令他能够不眠不休的好几日,在这座大山中奔波寻觅,即便一整天水米未进,也是依旧不知疲惫。


    直到戎峰取出水壶给边鸿喂水的时候,在林中发现了几只觅食的短角鹿。


    在这个季节里,枯枝干草多被融化的积雪泡的腐烂,食草的动物们会积极寻找雪壳之下的新绿,菌类也在它们的食谱之中。


    于是戎峰赶紧收拾好,而后背着边鸿,亦步亦趋的跟在那几只鹿身后。


    短角鹿长在无人的深林中,年龄的限制让它们疏于对人类防备,面对身后的戎峰,还有几只特地跑过来,闻了闻,而后便失去兴趣,便再次低下鹿头,在林地中刨来刨去,采撷浅雪之下营养丰富的嫩芽。


    戎峰一路跟随着鹿群,几乎到了桦树林的边缘,才终于在大量鹿群聚集觅食的一处光照充足的空地上,得到了那方子上最后的一味药。


    数量并不多,但戎峰也按照方子上的标注,摘满了一小药盏,而后寻了一处避风的斜坡,就地取火。


    林中的水汽丰裕,枯枝落木大多潮湿,但桦树皮极其易燃,戎峰收集好树皮,就着枯枝点燃,自己则抱着边鸿坐到上风口,把老郎中带给他用于辅药的药包拆开。


    这是最后一包了,戎峰仔仔细细的把各种药材一同倒入药盏中,小火熬制,最终浓缩成一汤匙黑苦的药汁,喂到边鸿的口中。


    篝火跃动的光影之下,映照出两人紧贴在一起的身影,药汁顺着边鸿的嘴角流了下来,戎峰手有些抖,但紧紧的握着汤匙接住为数不多的药汁,再次送回边鸿毫无血色的嘴唇里,一直等到他艰难的咽了下去。


    或是口中苦味甚重,他即便在昏迷不醒中,依旧紧皱着眉头。


    戎峰伸手去抚了抚,而后在存放干粮的油纸包里,捻出一小块桃胶,冬季刚刚结束,山林只有这个东西,是带着些许甜滋味的。


    戎峰沁润了边鸿干燥的嘴角,而后将晶莹的桃胶点进他的口中,等着这一双总是紧皱的眉头能有稍稍松解。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林中变得寂静,戎峰紧紧的抱着边鸿,他再无办法,只有等待。


    然而一夜过后,最后一丝希望也逐渐在煎熬中宣告破灭。


    在试尽所有药方之后,边鸿依旧没有好转,他的身躯还是那么滚烫,呼吸也越来越浅。


    天色浑浊,乌云遮盖之下,分不清晨昏。


    山穷水尽,日暮途穷。


    男人只觉得耳边“嗡嗡”的响,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甚清晰。


    除了他怀里这个自己仿佛马上就要失去的人。


    他不想留在原地等待着怀中的身躯变凉,似有不甘,又略带癫狂。


    他抱着悄无声息的人四处狂奔,却不知道去哪里,因为去哪里都没有用。


    或许旁人说的没错,他就是命中带煞,所有靠近他的人都不得善终。


    漫长而孤独的生命中,只有一再的失去。


    不久前,他才失去了母亲,现在,他就要失去边鸿了。


    戎峰很绝望地抱着边鸿在山中漫无目的的走。


    仿佛整个世界都死了。


    天旋地转。


    最后他终于力竭神衰,抱着边鸿心力交瘁的软倒在地上,模糊的视线中,只有摇曳横斜的树影。


    然而就在他似昏似厥之际,整座灭蒙山中,随着惊风掠地的云波雾动,骤然响起一声震慑天地的虎啸。


    戎峰被这声音震醒,而后赶紧抱起边鸿四处探看。


    就见,白桦林尽头的山坡上,一只雄健的斑斓巨兽现身在斜刮横卷的山雾中,吊睛白额,正注视着戎峰与边鸿。


    而后巨兽转身,朝着远处的山涧走去。


    戎峰不由自主的跟着往前走,他觉得山君似乎是来接引自己和边鸿的,要带他们重新化归回山林的怀抱。


    一路跌跌撞撞,直到山腹深处,巨兽回眸看了他们一眼,而后便消失不见了。


    戎峰再要跟着,就迷失了方向,往前一找,却发现竟然不知不觉间身处在一片布满藤蔓的谷中。


    灭蒙山原本就说不出的幅员辽阔,即使他从小长在这里,依旧有太多没踏足过的神秘地方,而此处就是其中之一。


    天空之上,渐渐响起阵阵闷雷,不知是雨是雪,戎峰再顾不上其他,赶紧寻找一处遮风避雨的所在,好让边鸿能够安安稳稳的躺下。


    幸而往前一转身的功夫,就有一处布满藤蔓的山洞,洞中干爽异常,在这个春水漫布的季节里,算得上是一处福地。


    且山洞里还有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台,上面满是柔软的绒草。


    戎峰小心的把边鸿放在绒草中,而后再盖上厚实温暖的羊毛毯,便在通风口处生起了火。


    他已经清醒过来,他明白,无论自己再怎么呼天抢地的悲怆欲绝,对重病的边鸿来说也是于事无补。


    边鸿还活着,他还在喘息着,即便很微弱,那自己就要带着边鸿继续往前走,即便是最后一程。


    火苗刚刚燃起,山洞外就下起了大地期盼已久的春雨,雨意缠缠,夹带着山林中树木与泥土的味道。


    出外再寻找食物多有不便,好在山洞中也长满了和外边一样的藤蔓,正是初春时候,藤枝发出了新芽,看着翠绿可口。


    戎峰摘下一截尝了尝,汁水很多,是粘稠的糊状,意外的有甜味。


    边鸿喜欢甜的滋味。


    不论到哪里,他都会在含有“糖”类的摊铺前稍微停下脚步,不一定会买,但总会格外的看上两眼。


    于是戎峰摘了一大药盏的藤枝嫩芽,用药碾子碾碎了,把乳白色的粘稠汁液混同清鲜的绿叶一起,喂进边鸿紧闭着的嘴里。


    戎峰也吃了很多,而后他也躺到了石台的绒草上,侧身抱着边鸿,听着山洞外淅沥沥的雨声。


    他心想,或许藤蔓会有毒也说不定,他是从来没见过的这种植物的,但无所谓。


    他的鼻尖抵在边鸿的鬓发间,沉默的轻轻磨蹭。


    正好死在一处,而作为人生的最后归所,眼下这块小石台就很不错。


    夜半,就在戎峰也意识恍惚之际,怀中的人忽然抽搐起来,戎峰瞬间起身,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于是只能抱着边鸿来探他的脉门。


    脉象极其的杂乱,而后边鸿像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躯,侧身“哇”的一声,呕在了石台下的地上。


    他吐出的东西焦黑一片,不知是什么,而后身上就开始发汗,就仿佛是身体中的所有液体,都要从毛孔中排出来似的,只一会儿就汗湿了衣裳。


    戎峰赶紧去接了雨水煮开,而后吹温了喂给边鸿喝。


    虽然边鸿浑身就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一般,但是,他现在却能够自己往下咽水了。


    戎峰愣了好一会儿,而后忽然起身,疯狂的跑进大雨中,剜下在春雨中渐渐伸张开来的藤蔓枝叶,急匆匆的捣碎,而后再继续喂给边鸿。


    接连两天,边鸿吐出了大量的黑水,身上的汗几乎把羊皮毯都浸透了。


    山谷外,春雨终于停歇,天色晴朗起来,清晨的朝阳斜斜的照进山洞中的小石台上。


    晨光温和的流淌上边鸿白净的脸,映出他肌肤上微不可查的绒毛,就仿佛是镶了一层绒绒的光边。


    他的鬓发柔软而浓黑,许久未曾剪过的发丝已经很长了,丝丝缕缕的蜿蜒在他汗湿的脸侧与颈间。


    是一种脱出生死劫难后的,脆弱的美丽。


    他的眉睫微颤,而后缓缓睁开了眼睛。


    侧脸望去,男人正跪坐在石台下,而上身则俯趴在边鸿身旁。


    极度落拓,那一头棕色的头发像乱马尾似的胡乱散着,胡茬仿佛大火烧过的野草。


    容色憔悴,那双眼睛即使是闭着的,也时不时的颤动一下,想来是极度的不安稳。


    边鸿轻轻转动眼眸,目光柔软的注视着他,而后缓缓的抬起手臂。


    他用手背,虚虚的贴了贴男人清瘦了的脸颊。


    第50章


    边鸿的手,只轻轻的碰了碰戎峰,这人就忽然惊觉,猛地从石台上抬起头。


    一双眼睛泛着红血丝,恍惚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清醒过来似的,愣愣的看着侧脸过来,正垂眸看着自己的边鸿。


    而后在边鸿即将撤回手的时候,忽然用力紧紧的攥住了,并握着他的手,再次轻轻地贴在自己脸上。


    戎峰就这么注视着他,看了很久,又深怕这都是自己依旧在梦中的幻觉,就赶紧手忙脚乱的去探边鸿手腕那侧的脉搏,幸而,依旧像寻常时候一样跃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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