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倒点燃了旱烟,蹲在门口面带愁容的抽了好几口,边鸿看出了里正的犹豫不决,正要上前去劝。
但里正的大儿子就伸手去拉边鸿,不过在戎峰忽然侧头的严酷注视下,不由得迅速松开了扯着边鸿袖子的手。
“怎么?”边鸿疑问。
里正的大儿子这才缓神开口,“发现了疫病,是要单独关在一处的,可是累倒的也不少,又大多是一家里的顶梁柱,这要是区分不出来真病假病,都关在一处,好人也糟了。”
还有未尽之言,若是真患病了,村民们也不一定会交人出来。
是不是疫病现在还两说,不能先弄得人心惶惶。
里正抽完了烟,“等一宿吧,明儿,我亲自往倒了人的这些家去看看,若真是疫灾,到时候上报州府派人来再说。”
之前是因为举全国之力打仗,朝廷也没腾出手来管民生,疫灾的地方也多,死的人也多。眼下,倒是还有些管控的能力了。
边鸿上前一步,还想说些什么,但被戎峰一把拦住了,反倒先带着边鸿出了屋,扯着人上马,“驾”的一声出了村。
边鸿还想先去元定说的那家去看看,但马背上,身后的男人双臂禁锢着他的腰身,逆着风对他沉沉的说话。
“别接触,先上报州府。”
是不是疫病,让州府派人一查便知,和村里的人废话再多,也没用,人性是复杂的,大多数人心存侥幸,多半要阴奉阳违。
他得先保证边鸿的安全。
于是,两人趁着夜色,策马赶往州县。
正到天亮,州县中派了一队人马跟着戎峰回程,只有一个郎中,剩下的,都是兵。
戎峰在回到上虞村附近的时候,就和州府的人马分开了,他和边鸿往上虞村走,州府的人则行色匆匆的赶往邴家村。
边鸿回山去接孩子,元定和官宝在这个时候只怕也醒了。而这一路上,在一片片田间地头里,依旧能见一家一户劳作的身影,他们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即将到来的危险。
不过还没等边鸿和戎峰走出上虞村,就见一个原本在地里正躬身拉犁的人,忽然一头栽倒在垄沟里,四周的人都跑过去拉人。
边鸿却顿步在原地,心凉了一半。
疫病的蔓延速度之快,令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当天就被围住的邴家村没过多久,州府就撤了人手,因为根本围不过来了,附近的村镇,都开始爆发,人一个接一个的倒,就连州府派出来的兵卒也都染上了病。
那跟兵卒一起来的郎中连夜赶去自己的师父处,他能力有限,这时候,只有他师父或许还有些办法。
边鸿也不能坐视不理,他和戎峰联系了每个村的里正,告诉他们,要用沸水消毒,草木灰掩盖病人的排泄物和体液……
希望能尽量保证正常村民不继续患病,可是随着州府派来的好多医师都没有治疫的良方,情况越来越糟。
边鸿浑身有些脱力,这几天他和戎峰比较忙,这时候刚把元定和官宝送到家庙中去。
家庙已经一冬天都不和任何人接触了,且自梳女的土地是不挨着各个村落的,她们这些不嫁人的女人,既不能继承原本家中的祖产,又没有丈夫的田地来指望,往往都是两手空空的孑然一身。
于是,她们在家庙后的山坡上刀耕火种,自己给自己开辟出一片能够耕种的土地,虽然贫瘠,虽然没有溪流灌溉,但却是她们自己挣命挣出来的。
因此,在好年头里,女人们尽可能的自给自足,很少和外界沟通。
而眼下,却也保证了她们不被瘟疫牵连,元定和官宝也大多在山上,没有染病,依旧很健康,只是情绪有些低落。
大姥姥便派出自梳女来,把孩子接到家庙去小住几日,边鸿想了想,就同意了,只和孩子说,是去玩几天。
而在边鸿半夜里浑身滚烫的发着烧的时候,他极度庆幸自己的这个决定。
病情是如此的凶猛,边鸿当夜里就烧的浑浑噩噩了。
戎峰是在睡梦中忽然心中一紧,莫名惊醒的,而在睡前侧脸习惯性的看向边鸿的时候,就见他脸色通红。
于是他赶紧伸手摸过去,边鸿的里衣已经被虚汗浸的潮湿,浑身滚热极了。
戎峰一把捞起他,焦急的唤了好几声,边鸿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安静的陷入了昏迷。
他整个人就是这样的,做什么事都是轻悄悄的,他在所有迎面而来的摧折中默默破碎,又默默的自己粘合。
现在,就连生病,也是默默的,悄无声息的。
戎峰第一次这么惊慌,他连给边鸿穿衣服的手都在抖,最后,只给自己草草的披上棉衣,反而把边鸿一层又一层的包裹好,随后抱着边鸿跃上马背。
“驾”的一声,往方圆百里,唯一的一间药铺策马而去。
那老郎中的医术高明,且行医多年,疫病怕是也见过不少了,就连州府派来的那位药师,也是他的徒弟,并早就去拜访,想必此刻正一起研究着疫病的解法。
而现在,他能为边鸿做的,也只有这些。
尚且来不及系上的衣襟被冷风吹的“猎猎”直响,四处翻飞。
戎峰抱着怀里滚烫的人,在马背上,迎着寒夜和霜露,和时间赛跑。
第48章
快马一路飞奔,在小镇的门墙关隘处,戎峰抱着边鸿翻身下马,原本应该在这里守城的官兵也稀疏的没有几个,且只躲在门楼上,远远瞧上一眼,只要进城的不是土匪就放行。
实在是周围的村镇都遭了瘟疫,城中也不能幸免,且这附近唯一一家有名的医馆,就在他们这个小镇里,每天都有不知多少人进城来求医。
城门口,就连原本可以代管马匹的驿官都不在了,银霜没处放,它看了看急忙忙往城镇里跑的主人,就踢踏着马蹄,跟在两人身后。
戎峰沿着街道一路往前跑,街道两侧人影稀落,就连原本很热闹的羊汤铺子都关门了,但凡遇到几个人,也是把口鼻捂得严严实实,而后手里拎着一包又一包的药,准备回家煎给病患。
而戎峰目不转睛,喘着粗气,直奔到医馆的门口。可真的到了这里后,他反而脚步一顿。
医馆的门前,都是人,排了长长的队,还有些站不住的,都靠在门侧两边的墙角上,或蹲或站的,只待进馆看病。
只是除了往里进的,还有往外抬的,竹架子上蒙着白布,家人缀在后头哭成一团。
他这时候才醒悟过来,刚才策马进城前,城外远处的山沟里,还冒着火,边上好些人抬着空竹架子。
可见从医馆横着出去,咽了气的,就只能去烧尸埋灰了。
戎峰的心缩成一团,他低头看了一眼昏迷的边鸿,二话不说抬脚就往医馆里闯,这一行为反倒让排队的人大大的不满,都过来拦着他。
“先来后到,你得到后边去。”
“看什么看,都病着呢,谁让谁啊。”
“诶呦,你抱的这个都快死了,就别费药了,快走吧。”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戎峰凶狠的眼神吓住了,那双眼睛骇人至极,竟然还有一只是蓝色的,他大叫一声,“是活鬼!救命啊”。
而后连滚带爬的跑远了,也顾不得看病的事。门口的人一见这情况,当即话也不敢说了,都躲的远远的,给戎峰让开一条路。
戎峰脸色铁青的正要抱着边鸿进门,医馆拥挤的门口就骂骂咧咧的挤出来一个小孩儿。
那小孩儿身量不高,头上扎了两个用红绳绑着的髻,口鼻则用厚布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吵什么吵,再吵,谁也不用进去,爷爷都两天没合眼了,正好叫他睡一觉!”
小孩儿原本凶巴巴的,可是出门就见到了躲在一旁的看病人群,还有凶神恶煞的戎峰。
戎峰没时间蒙面带斗笠,这时候他仰起头来,额前碎发一让,就显出那只蓝靛靛的眼睛,表情像是要吃人似的。
小孩儿先是吓的直打嗝,而后边嗝着边急急忙忙的跑在前边,拉着戎峰就往医馆里头走。
“你,你可来了,嗝,快快,先给你媳妇看病,再和爷爷说话,他药都快用完了,要不是人手实在分不开,早就去找你了!”
戎峰也认出这小孩儿就是当初洒了他一身羊汤的小药童,于是二话不说的跟在后边。
一进了药庐,老郎中刚刚又喝了一大碗的浓茶提神,且熟练的准备好银针打算接待下一个病患。
“什么症状,染上多久了。”
小药童一听就知道爷爷根本没抬头,肯定手里拿着银针,眼皮子却直打架。
“爷爷!你看看这是谁。”
老郎中一抬头,戎峰正一身落拓,怀里抱着昏迷不醒的边鸿,闯进屋来,于是还没来得及因为戎峰送上门来而高兴,就先焦急的拍了桌子。
“诶呀,快,放到榻上!”
于是,戎峰就站在一旁,双眼有些充血,目不转睛的盯着老郎中给边鸿诊脉施针,然后和小药童一起,给边鸿灌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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