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无奈之下,国师甚至一声令下,把几批军马发放出来,由专人看守,去干犁地的活。


    杀鸡只有牛刀可用了。


    银霜的伤早就痊愈了,又被边鸿养的膘肥体壮,这时候也只好暂借出去,帮着附近的百姓犁田耕地。


    边鸿每天早晨领着银霜出去,在各家各户的地头忙碌一天后,夜晚再回到山上休息。


    只不过军马的体力虽然好,但也要爱惜使用,累了要歇着,也要多喂精料。


    但这些也不用担心,边鸿被不同人家请过去,这些人家都会给银霜吃上最好的东西,甚至是自己家一冬天都不舍得吃的豆子和高粱。


    但边鸿是不收钱的,只要给马吃好,他可以只当做是帮忙。


    在这样关键的时候,这种行为是极大的恩情,春种就是这样,晚一天,都差着收成。


    村里的人也知恩图报,时不时的往边鸿和戎峰的家里搬各种东西。于是,这条隐蔽曲折的羊肠山道,竟渐渐被踩的宽阔坚实起来。


    边鸿原本打算进山补充些吃食的计划也暂时搁浅,因为厨房几乎要堆满,再没多余的地方存山货了。


    不过边鸿每天带着银霜出去给别人家耕田,他们自己家山后的几片梯田,却是要戎峰自己扛着犁杖干。


    边鸿原本觉得不妥,怎么着也先把自家的地耕出来吧,但戎峰表示无所谓,他每年都自己做习惯了。


    而等边鸿看着戎峰穿着一身单衣,扛着犁杖,脸不红,气不喘的自己耕完一大片地的时候,他也有些语塞。


    若是论力气活这一块,眼前这男人,好像比银霜还好用……


    只不过村里没人敢“借”就是了。


    而随着边鸿与山下的村里人渐渐熟悉,就连元定和官宝,也总算找到了一二好友。


    他们跟着边鸿一路颠沛流离的逃荒过来,从来都是恐惧和人接触的,因为不确定半路认识的人,在极度饥饿之下,会有怎样的心肠。


    元定之前也认识一个和他们一起走了好远的小孩儿,虽然是个小瘸子,但和元定很聊的来。


    只是某一天清晨醒来,那孩子却不见了,只剩他瘦骨嶙峋的父母,带着更小的妹妹继续往前走。


    元定跟在他们身后,缠着问了好久,那家人被问的烦了,就不声不响的从破包袱里掏出一截煮熟的腿骨,上边的肉被刮的干干净净,只余白骨森森,然后一把扔给了元定。


    腿骨细小,脚腕处还有曲折增生的骨节病灶。


    可见,这人活着的时候,该是个小瘸子……


    自此之后,一路上无论碰到多少人,元定再没主动和别人说过话,只严密的守在官宝身边,而后在荒山野地的土坑或山洞中,紧紧搂着他的熙哥。


    而边鸿当时自己的情况更糟糕,几乎在生与死之间来回的自我拉扯,又要费尽心思的给两个孩子寻食,为了一块饼打的你死我活都是常事。


    因此根本无暇顾及元定是否新结交了什么朋友。


    就这样,兄弟三个,渐渐只剩彼此,成了彼此全部的天地。


    但现在,元定自从接纳了戎峰之后,就开始攒足了胆气,在戎峰强健的臂膀之下,恢复了少年意气,会玩了,也会跳会笑,时不时还会捣蛋。


    就像又变回了小孩儿。


    但是,今天夜里回家后,元定却有些格外忧心。


    边鸿喂完马,扫了马厩出来,就见元定没和官宝一起,而是自己坐在院中的小石台上等熙哥。


    边鸿早就注意到了,于是洗了洗手,从厨房拿了一碟蒸糕出来,坐在元定旁边,和他一起分着吃。


    “怎么了,心情不好?”


    元定把糕拿在手里,但是没吃,只是忧愁的叹了一口气,而后犹豫再三,还是和他的熙哥说了心中的忧虑。


    “熙哥,山下邴家村,前儿我认识了一个小孩儿。”


    边鸿点头,邴家村的田他也帮忙耕过一点,后来州府给分了一匹战马,他便不再去了。


    元定皱着眉头,“那小孩儿的爹病了,说是耕田累的,但是我远远瞧了一眼。”


    “怎么了。”


    元定有些难以言说,又仿佛有些恐惧。


    边鸿伸手搂住了元定的肩膀,“别怕,熙哥在这,说吧,没事的。”


    于是小孩儿这才仰起头,他的眼睛里带着些惊慌。


    “熙哥,他爹的样子,和,和我爹临时的时候,是一样的。”


    边鸿听完,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从前闵家的种种浮现在自己眼前,满村的残尸与空旷无人的荒屋破瓦,还有农户那活尸一样烂在木板床上的样子,依旧历历在目。


    那天他亲手点燃的熊熊烈火,隔着腐臭味道,仿佛还在自己眼前烧着。


    边鸿意识到,事情糟了。


    第47章


    边鸿把元定说的话放在了心上,他安慰的抱了抱元定,把两个孩子安安稳稳的送进被窝里,而后,就趁着黑夜,牵着银霜要下山。


    戎峰一听边鸿急促着说出缘由,也紧紧的皱起了眉头。


    若真是疫病,就是十分紧要的事,不仅要通知百姓,更要上报州府,之前别处灾荒严重的地方也曾闹过疫病,就是因为发现的晚了,周围一村一村的死,最后整个州县几乎都成了绝地,十室九空。


    于是,他没再阻拦边鸿,反而套上衣服,给自己和边鸿都围上了厚实的斗笠与面巾,骑着马一同下山,直奔邴家村去了。


    银霜似乎也能体悟到主人的焦急,都不用边鸿如何吩咐,它载着两个人,在这条已经被踩压的足够宽阔和平坦的山路上,四蹄翻飞而去,飒沓如流星。


    即便现在天天拉犁耕地,但是,它依旧是一匹战马,全神贯注之下,几乎如冲锋一般锐不可当。


    夜深人静,家家户户早都已经吹灯入睡,边鸿勒马停在村口,对着一片沉寂的村庄不知该从何入手。


    戎峰却不管许多忌讳,长腿一横,翻身下马,直接就近找了一户人家,站在院门口“砰砰砰”的敲门。


    若是从前,家家户户都养着几条哈巴狗,这敲门的动静,整个村子的狗都要咬吠起来,许久才能停息。


    但现在,村庄里依旧静悄悄的,这家人好久才出来一个汉子,提着油灯慢悠悠的磨蹭过来开门。


    “谁呀,这大半夜的,诶呦,我的老腰啊。”


    并不是他不想快走,而是多日的劳作,叫他浑身酸痛,腰后筋连着腿,肿胀的厉害。


    戎峰并不废话,院外的大门还只开了个缝,戎峰就大手伸进去,一把将人拽出来,低头沉声就问。


    “你们村的里正在哪住。”


    村民看着蒙的严严实实的人,还以为是土匪呢,想必是知道里正家里富裕,打听了道好去抢呢。


    村民正犹豫是给土匪带路保自己的小命,还是讲义气死不开口,而后戎峰就见这人眼珠子一转,抬手就往村后的山沟子里指。


    “我们里正在小北沟里建了新宅,英雄快去抢,保准有金有银!”


    边鸿这时候也下马来了,他稍微摘了面巾,给那被戎峰抓出来的村民看了看脸。


    “<a href=Tags_Nan/DaShuWen.html target=_blank >大叔</a>,里正新建房啦。”边鸿倒是头一次听说,上回来这里帮忙犁地,虽然没进到村中,但也在附近的大地边上和里正聊了聊,老头还愁怎么把家里的旧井挖深些呢。


    村民借着不甚清晰的月光,看到边鸿的半张脸后,“诶呦”了一声,随即赶紧举高手里的小油灯,照着两个人的脸仔细瞧了瞧。


    果然,从下而上的视角里,看到了戎峰那标志性的一只蓝眼睛。


    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因为那只蓝色的眸子更紧张了,汉子赶紧招呼住转身就要上马往小北沟去的两人。


    “回来回来!我瞎说的,这不没看清是谁么,嗐,里正在村东头住,走走,我带你俩去。”


    他一认清是边鸿两人,也不问什么缘由,散披着棉袄手里提着小油灯,就在前头带路。


    而牵马往前走的路上,边鸿还旁敲侧击的问老汉。


    “大叔,最近村里有没有得病的人。”


    老汉抖抖衣服,紧了紧怀,“都是穷病呗,没钱买牛买马,只得自己套上犁杖,人当牲口用呢,再说又饿了一冬,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哪里受得了,累倒在田间地头的多的是呢。”


    边鸿沉默,但又一想,也正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万一有真正得了疫病的人,也怕是只当做在耕种中累倒的,这就糟了。


    没几句话,老汉就带着两人到了里正家,不过瞄了戎峰一眼后,老汉自主的先他一步去敲门。


    里正岁数也大了,要是像自己一样被这么一吓,怕是要先背过气了。


    好在,开门的是里正的大儿子,也是认识边鸿和银霜的,于是他二话不说,赶紧把人往屋里带。


    等边鸿和里正说完这桩事的时候,里正却没有像边鸿想的一样,迅速召集村民,而后排查可能感染瘟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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