戎峰那一箭,正中第一个跃墙之人的胸前,但是被铠甲挡住,没有射穿,那人还能再落地之际,踉跄几步把大门打开,而后才失去行动能力。
戎峰的面色有些沉,这些人很厉害,和那日在灭蒙山中偷猎的土匪不同,是有真功夫的。
弓箭只适合远距离攻击,见他们进院后,戎峰弃弓拿刀,与边鸿一起夺门而出。边鸿出门后,神情一顿,月光下,这些人身上的铠甲是如此眼熟,即便不是虎贲军,也应该是一同奋战过的边军。
如今,竟也要举刀相对,自相残杀,他心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悲哀。
但对面的兵匪经验十足,短兵相接后,就极力分开两人,打算逐一突破,他们试图拖住戎峰,并想集中人手先解决较矮小的边鸿,只是刚一交手,就知道今天是碰上硬茬子了。
那边的高壮男人战力非常,一身正统的武术功底,大开大合之间,几个人拖不住他多久。而眼前这个他们以为是突破口的瘦弱男人,只对了几招,兵匪们就暗自心惊。
因为,这人和他们的路数竟是一样的,同样的招式,同样的凶狠,刀锋闪着寒光,抽挑劈刺,动作并不美观,甚至是难看的,但都下意识的朝着要害而去,一切以杀人为最终目的。
这是战场拼杀中,不知道用多少人命,生生练出来的。
皓月当空,两方对峙,似乎就连表情都分毫可见,而只是几招过后,匪首就冷笑一声,他找到了这个瘦弱男人的弱点。
他杀心不坚。
而后,匪首气势汹涌的一耸肩,红着眼睛挥刀就上,边鸿刚挑开两个人的劈砍,就立即被猛冲过来的匪首几乎带着罡风一刀,劈向面门,他赶紧咬牙迎上,把弯刀横挡在眼前,但却被大刀越压越低,马上就要挨近脖颈。
那边的戎峰大吼一声,猛地抬腿,劲腰一甩,带着一股内劲的腿直接踢断了一个兵匪的脖子,而后飞出手中的武器直向匪首,但这一刀却被一个在隐蔽角落中蹿出来的断臂男人给挡住了。
戎峰这一刀去势不减,令那断臂男人滚出老远,而就在这时,屋里的窗户忽然开了一个缝,一个小孩冒出半个身子,细细的胳膊紧握着一块实心秤砣,朝着正和边鸿较劲儿的匪首的门面,用尽全身力气的抛了过来,砸在了那匪首的额角,直淌血。
边鸿心中一冷,因为余光中,几个倒地的伤匪,直奔着屋中去了。
他们就像寻找残尸的鬣狗,敏锐的嗅到了这两个厉害角色的弱点。
这一切都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从兵匪出现到交手,甚至刚刚惊动隔壁屋中还没睡的燕邱,他听了动静就用最快的速度穿衣开门,但出来一看,已经是满地的人和血了。
他吓的脸色惨白,可是抬眼就见旁边的窗户旁,一个人伸手就从里边往外拽元定,燕邱什么也没想,抄起窗下的木镐“啊”的一声就砸了过去。
木镐都砸断了,拽元定的人脱了手,于是就脸色阴沉的直接朝他扑了过来,燕邱根本就不是对手,刚刚的一砸已经是他能使出的最大勇气和力气了,此刻只能乱挥着半截镐把垂死挣扎一下。
但就在那人扑过来要掐住自己脖子的时候,一柄闪着寒冷月光的弯刀,如同幽魂一样,从那人的颈侧钻进来,而后猛的往后一拉。
月光之下,那人映在墙壁上的影子,忽然就身首分离,而后咕嘟咕嘟的冒了一腔子血,仿佛那具身躯尤不自知头颅已断,动脉依旧随着心脏的节奏,一泵一泵的输送着血液。
燕邱被溅了一脸的热血,而那具断头的身躯歪倒之后,身后露出了一张燕邱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是边鸿,但却是一个眸色黝黑麻木,浑身杀气四溢的边鸿。
他既觉得此时的边鸿像救世主一样英勇,又有点害怕。
“熙,熙哥?”
燕邱不自觉的喃喃出声,而后耳边是一声清晰的骨裂和惨叫,侧头一看,自己的那位恩公,直接一拳打在刚刚架刀在熙哥脖颈那人的胸口处,虽然还有软甲阻隔,但却眼看着直接凹进去半个拳头。
只怕是胸口的骨头都被砸碎了,那人倒地之后,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夜半来袭的十几个强悍兵匪,就几乎都倒地了。
大部分是身躯完整的受外力猛击而死,小部分,是利落的枭首割颅。
这是军中最常见的杀人法。
为了方便领战功。
屋里的元定和官宝听到外边没动静了,才跑出来抱住边鸿的腿,他们害怕极了,但此刻却是安心的,他们的熙哥像从前一样,打跑了坏人,又一次好好的保护了他们。
此刻,不知什么时候跑出厨房的那匹正养伤的战马,正在院外高声嘶鸣,带着刨蹄的声音。
戎峰即刻出门查看,却见那被他一刀打出院子的断臂男人竟要偷跑,结果本就受伤的他被战马的铁蹄一脚踢倒,而后马匹踏着步围绕在左右,只等他起来之后再次攻击。
“银霜!”
马匹听叫后侧了侧头,跺着马蹄,打着响鼻停在原地,戎峰则走到近前拍了拍马脖子,而后沉着脸上前抓人。
但这人却没出声也没动,戎峰还以为是被马踢死了,但是伸手一试还有气,估计只是疼晕过去了。
戎峰没急着杀他,院里的那几个,已经死的不能再死了,眼下来袭的兵匪就剩他一个活口,也不宜都杀了,要令他去州府销匪案,也做个人证,毕竟今天也确实杀了不少人。
虽然他有这个权限,但师父说过,有时候面子上要过得去,多少要知会州府一声,不然显得他们戍山卫多跋扈专横似的。
想罢,就捆了人,拽进院子,打算和边鸿说一下,等到明天把这半死不活的人送到州府去,估计要走上一天。
只是一进院,边鸿却依旧一身血的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他赶紧扔开了断臂人,跑了过去,就见边鸿脸色发青,浑身颤抖着,牙龈紧咬,嘴角有一丝丝血迹。
于是他顾不上想别的,赶紧抱住边鸿就往屋里跑,并转身和燕邱说了自从他来后,为数不多的一句话。
“有劳,照看一下我的孩子。”
燕邱赶紧抹了抹脸上的血,勉强的站起两条吓软的腿,对着戎峰使劲点头,
“多谢。”随后,戎峰就立即带着边鸿进屋了。
其实元定和官宝倒比燕邱还镇定些,燕邱虽然命苦,但没生在灾荒地区,好赖没离开过家门,也半饱不饿的有顿饭吃。别说杀人了,他连村里哪家的老人没了,都不太敢往前凑,更何况现在这满院子血的场景呢。
而元定和官宝,是被边鸿带着,从死里逃出来的,所见过的人性之恶,难以尽述。别说是一院子的死人,瘟疫横行的家乡,逃荒的数月路途,几乎饿殍遍野,尸躯横叠。
生活教会了他们,不用害怕死人,只需要害怕活人。
而此刻,元定和官宝更关心的是他们的熙哥会不会有事。
不过他们心里也知道,自己没有保护熙哥的能力,太过弱小,缺乏力量。
这早在借住闵家,熙哥不见的那天早上,表叔叹着气推过来两碗小米饭时,他们就清楚了。
但是大哥有。
元定抱了抱倚在他身边的官宝,他现在,对戎峰这个大哥,有盲目的自信心。
燕邱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两个不大的小孩儿,正要踌躇的组织语言,元定已经拉着官宝的手,仰头和他说话。
“燕邱哥哥,咱们回屋睡觉吧。”
“啊?哦,哦。”
于是元定领着官宝,又带着燕邱,回了戎母的房间,并在关门的时候,望了一眼旁边的房门。
他希望熙哥快快的好起来,他们还有好多的美食要吃,好多的田地要种,好多的好日子要过呢。
而旁边的屋中,戎峰横抱着边鸿,迅速放在温暖的被窝里,而后精准的在柜子最右边小匣子的瓷瓶中,找出自己用天麻做好的药剂,还有师父给的那瓶药丸子。
两者并没有药性的冲突,反而对边鸿的情况正对症,于是他取来一碗温水,扶起边鸿给他喂药。
药丸被他强行塞进了边鸿的口中,但是惊厥阵挛的边鸿此刻的吞咽功能是紊乱的,倒进嘴边的水都淌了出来。
于是戎峰急的直接自己喝了一大口,大手托着边鸿的脑袋,低头就渡了过去。
在相濡以沫的纠缠中,抵开边鸿的喉咙,硬是让他把药吞了下去。
而后,抱住他冰冷的身躯,安静的躺下,等待边鸿渐渐恢复。
边鸿的身体时不时的抖一下,他在迷蒙中,认为自己仍旧置身在战场中,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一群人在大声兴奋呼喝着,砍掉敌军的脑袋。
在军功计数方式被国师修改之前,虎贲军是以头颅计军功的,杀人不仅是杀人,还要砍头枭首。
一无所获的兵卒,要进思过牢,要增加训练,要受欺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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