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己不是一个好的托付对象。
他有很多未尽的话,哽在胸口,没敢对戎母说。
说他是一个从另外世界游荡而来的孤魂异体;说他仅仅是为了五十斤小米才暂且留在这里,和你的儿子演一对夫妻;说他并不是一个郎君,只是顶替了其他人的身份,在这个世界里苟活,没办法生儿育女。
说他不能见天日的心理疾病,时时都在痛苦中挣扎,艰难的生存着,一不小心就要坠入深渊。
说他不是良配。
但你的儿子是个好人,别人只是误解了他,但凡接触之后,都会明白的。他值得更好的。
就像闵家的孩子们,他们喜欢挂在他身上,亲近他,就像山里的小动物那样。
就像燕邱。
顷刻间,夕阳就完全的沉入了大地,天边只留下那场恢弘晚霞的一点余韵,到最后也都被夜色渐渐吞噬,消失无形了。
边鸿搓了搓冰凉的手指,起身回去。
只是还没走出林子,元定就急急忙忙的跑过来,扯着边鸿的衣角急急的说话。
“熙哥!大哥不知道怎了,背了粮食,让燕邱哥哥收拾东西下山去呢,看着好吓人。”
边鸿一听,心里惊了一下,赶紧往院里跑去,只这一会儿的功夫,男人就已经扛着粮食走到门口了,燕邱就低着头跟在身后,他甚至都没有一件像样的行李,就这么轻手轻脚的,往门口走去了。
“上哪去!”
边鸿过去,拉住燕邱,燕邱比他还要矮上一些,这时候低着头,就能看到一个脑瓜旋,连顶帽子也没有。
戎峰被喊了之后,才顿住脚步站在原地,不过也没回头看边鸿,反而往肩上提了一下粮食,“我送他去家庙。”
边鸿扯过燕邱,把自己的帽子摘下来戴在他脑袋上,和态度坚决的忽然要把人送走的戎峰吵架。
“你当家庙是什么地方,都是独身女人们住的地方,燕邱去了,大姥姥她们岂不是要被人说闲话。”
“家庙后山有单独的屋子。”
在戎峰眼里,人与人的区别不是很大,世俗的礼教和流言蜚语只在年幼懵懂的时候摧折过他,后来母子两个远盾深山,就体会不深了。
但边鸿心里有数,“问题不在于他住哪,而是进了自梳女的门,你让他如何自处。”
戎峰闻言回过头看着边鸿,半天才说了句话。
“那你让我怎么办。”
就那么小小的一个人,他说不得,动不得,更是拿他没办法。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扛着粮食回了厨房,不出来了。
边鸿看着厨房关上的门,也愣了好一会儿,就在他以为男人不会再出来的时候,正悄悄的喘出一口心中的浊气,回头想安慰燕邱,却听厨房的门又“嘭”的一声打开了。
戎峰气势汹汹的从里头冲出来,直奔两人而来,边鸿还以为他要做些什么,正准备迈步上前。
但男人几步就走到他眼前,他沉着脸,抬手粗鲁的往边鸿头上扣上自己的灰皮帽子后,又利落的转身回去了。
边鸿一愣,就连他身边的燕邱也忍不住抬头瞧了一眼,而后颇为羡慕的和边鸿说:“熙哥,他对你可真好。”
边鸿听完,心中滋味复杂,“你别生气,他这邪火是冲我来的,不是非要你离开,不过,你是怎么想的?有什么打算么。”
燕邱眼神迷茫,他还太年轻,涉世不深,只在家里的灶台边上打转,又受继母磋磨,没有什么眼界,虽然知道不能去给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头子做男妾,但若问他逃出来之后还有什么容身之处,却一时间语塞。
他见过最好的人,就是毫无瓜葛却能受上一刀去救自己的恩公,还有眼前的闵熙。这个偏僻又远离人间的山中小屋,给了他很大的安全感。
最后,燕邱在边鸿温和的注视下,轻轻的摇了摇头。
边鸿叹气,只能先把燕邱又带回戎母的屋子,点上火炉,让他好好休息。
而后他自己在屋外站了好一会儿,才在元定和官宝探头探脑往外望的时候,开门进屋,只是屋中依旧只有两个小孩儿。
“你大哥呢。”
元定朝厨房努了努嘴,“喏,还在厨房喽。”
边鸿站在厨房门口,犹豫片刻后,还是“吱呀”一声打开了房门。
男人高大的身躯就在灶边窝坐着,伸手往里头填柴,锅里的水冒着热气,多半是用来洗澡的。
两个人半天不说话,最后还是边鸿先开了口:“天晚了,明天再洗,先回去睡觉吧。”
戎峰又坐了半晌,最后起身,跟在边鸿的身后回了屋。
冬夜的深山里,就这一处房子还亮着微光,屋里的烛火微微的跳动,映出里头正洗脚的四个人,而后是孩子叽叽喳喳的声音。
最后,一个短发的身影走到烛火前,窗棂映出了他略有些消瘦的体格,他弯腰低头,单手笼着油灯,探着身吹了一口气。
屋中最后的一点亮光熄灭,夜晚恢复了安静,直到渐渐传出小孩轻轻的鼾声。
深夜,明亮的月光下,雪地被照的亮堂堂,一伙人沿着山路,迅速往上推行,领头人还时不时停下脚步辨认一下方向。
“确定是这边?什么富户能住这么偏?”
旁边有一个只有一条胳膊的小弟,他面色沉郁的跟在头人身后,闻言点了点头。
“没有错,这条路我打听了好几个人,村里有不少人来过,帮着他们找孩子来着。”
头人紧了紧身上的破皮甲,斜着眼瞅了瞅断臂的跟班,而后吩咐手底下的十几个兄弟。
“加快脚步,趁着天亮之前,干完这一票,咱们要攒了银钱逃出州镇去。”
一伙人算是训练有素,但颇远的山路还是让他们有些怨言。
“头,怎么不直接抢村子,还方便些,出货也多。”
“你懂个屁,现在边军缓过劲儿了,到处是通缉我们的告示,你抢村子,那么大的目标,等着人去抓吗!这户人家好就好在住的够远,不是说年前轻而易举拿出一百斤小米买媳妇么,哼,正好悄悄的做了这一家,咱们好神不知鬼不觉的拿着东西出城。”
“那怎么还和那帮子流民土匪联系,也用不上他们。”
“这叫兵法,声东击西,等他们那帮人去抢村子的时候,闹出的动静越大,咱们趁乱就越好往外跑。”
众人闻言都盛赞,“还是头您有谋略!”
断臂的跟班听到他们这么说后,有些犹豫的开口,“不过,说是这家的男人比较有手段。”
那头人颇为瞧不上断臂,轻蔑的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人怂胆也小,任他什么三头六臂的,还能逃过我们手里,哼,老子杀过的人,比你见过的都多。”
于是断臂低了低头,只好不再说话。
没多久,十几人就趁夜摸上了山,看着不远处的小院子,头人一挥手。
“兄弟们,不留活口!”
说罢,一行人整齐的抽刀,摆出队形往前冲去。
屋中,戎峰正闭着眼睛浅眠,想着白天屋后边鸿的话,半梦半醒的有了一些光怪陆离的臆想。在迷梦中,他是毫不手软的,收拾起边鸿,简直易如反掌。
他捂住边鸿的嘴,把他按在床上,书上的那些“画”一页一页的翻着,他边摇晃着边逼问。
“说,让我和谁相处!”
小郎君那双平平淡淡又深黑如雾的眼眸终于变得水润动人了,此刻用男人意想不到的声音连连求饶,还叫他哥。
戎峰正浑身发酥,却忽然耳朵一动,而后瞬间在梦中惊醒。
随即,他迅速起身,拿刀背弓,一身梦中的旖旎似乎还没散尽,就已经整装严备了,他轻轻侧开窗缝,朝院外瞧去。
那双异色的眸子如虎豹一般警惕又凶悍,果然,月光下,院外人影攒动。
边鸿也坐起身,对危险的感知让他弓着脊背,抽出弯刀侧立在门前,准备随时出击。
看着戎峰掀开了窗,拉满了长弓,小声询问。
“什么人?”
戎峰目光幽深,一动不动的望着院外。
“该杀的人,我设的陷阱动了。”
第39章
边鸿侧耳靠在门边,仔细聆听着外边的动静,就听几声哀嚎,随即屋中的戎峰持箭满弓射出,只听“嗖”的一声,外头响起箭头与金属的撞击声,还有一人的惨叫。
院外,原本想要静悄悄摸进院中,从而迅速解决了这一家人的兵匪们,刚一翻墙,就掉进墙边的陷阱里,一人当即被里头削尖的木桩子扎了个透,还有两人反应敏捷,挂在坑边等待救援。
他们虽然是逃兵,但是里头有几个人的身手一点不差,做逃兵也是各有各的原因。
眼见有陷阱,他们终于正视起这间屋子里的人,从刚才的态度懒散,一下子全神贯注,一身的杀气更浓烈了。
他们不再试探其他的进院方式,只怕还有其他陷阱,都直接助跳后猛的跃过已经触发的深坑陷阱,而后利落的攀墙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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