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鸿在将近半年的反复进牢,训练,和折磨中,终于举起了手中的刀。


    他的技术早已经在反复的训练中,极近完美,只待使用而已。


    环境改变人,而边鸿想活着。


    再一年后,他就已经习惯了杀人时直接割头,因为教头要求说,这样更有效率。


    那夜,他奉命去追杀逃兵,按惯例,要就地斩首。


    逃兵逃了三天三夜,追捕的十几人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个旧村边,边鸿麻木的听从教头命令,一刀枭首。


    军令如山,头落,血洒,但身后却响起一声凄厉的叫喊,“爹!”


    回头看去,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手里握着石头,哭喊着冲过来,要和他们拼命。


    以卵击石,但这并不显得她可笑。


    因为他当着一个女儿的面,砍掉了他父亲的头颅。


    那逃兵的身躯轰然倒地,落在地上的脑袋到死也没闭上眼。


    边鸿无知无觉的僵在原地,直到教头处理好一切,给了她生存的金银,安置她稳定的归处。


    但边鸿知道,自己心中的某一部分,也随之轰然碎裂,发出了清脆的响声,而后随着时间,裂痕渐渐遍布全身。


    新伤旧痕,层层叠加,想拼也拼不上。


    之后,他在所有人的惋惜中,放弃了一切,从军营中走了出来,并带着那些他难以弥合的,漫延全身的裂痕。


    他缓慢的拼接,粘缝,终于成个人形了,但依旧时不时的,仍旧会在那些缝隙里,透出些凉风,彻骨的刮上一回。


    边鸿的意识还算清醒,身体虽然不大听使唤,但比起从前,要好太多了。他想,或许,总有那么重新变得完整的一天。


    他的身躯渐渐复苏,耳边时不时会有人用低沉的声音呼唤自己一声。


    “边鸿?”


    而在晃神之后,就又会再重复一遍。


    “边鸿。”


    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时时提醒着他,他是边鸿。


    最后他轻喘着应了一声。


    “嗯。”


    戎峰忽的坐起身,覆到边鸿身上去看他,“好些了?”


    边鸿努力的动了动脖子,点点头。


    戎峰终于松了一口气,倒在一边,而后,从背后紧紧抱着边鸿。


    他轻声说:“别怕,我一直在这。”


    而这句话,不知为何,深深的触动了边鸿,眼泪顺着发鬓静静的湿了枕头,他依旧时不时的颤抖一下,但在戎峰炽热的怀中,他慢慢的说出口。


    “我不是郎君,是个男人,无法孕育,不能和你,组成家庭,我,心中有疾,不是好的陪伴者。将来,自有去处。你,你不必如此。”


    男人依旧没松手,还是抱着边鸿,反而更紧了些。


    他在背后低头抵着边鸿柔软的头发,什么也没有盘问追究,只是紧着嗓子说了一句。


    “我,我是非你不可的,在你没找到那个去处之前。”


    说到这,他又停了好久,最后如同央求,缓缓的说。


    “在那之前,暂且陪我走一程吧。”


    在体会过紧紧相拥的感受之后。


    一个人,太孤独了。


    第40章


    这一夜,太过兵荒马乱和惊心动魄。


    戎峰抱着边鸿没睡多久,天都没亮,他就起了身。在伸手给边鸿掖了掖被子后,又点燃两个房间的炉火,续上夜里的温暖,而后去收拾院中的残局。


    兵匪的尸首他也不自行掩埋,而是堆到一起,到时候全都给州府送去。而这之后州府是否要再送往边军界定身份并且销籍,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好在是冬天,尸首冻硬了,不妨碍样貌比对,不过这流程他也不想参与。


    地上的雪都被血浸透了,红红白白,斑驳错杂,他直接全部清扫干净。等一会儿边鸿出屋的时候,除了一些昨晚打架中砸损的东西,基本就不见什么争斗的痕迹了。


    就连院中还残留着的血腥气,也被冬日的冷风吹了个干净。


    随后,戎峰抱了一捆马草,又拿了一小盆土豆地瓜与各种野果干,这是昨夜银霜抓敌有功并看守了一夜犯人的酬劳。


    戎峰一进厨房,银霜立即甩了甩马尾巴,踱步过来,用脖子蹭了蹭他,马胯上的伤看似已经没有大碍,只等伤疤慢慢愈合,再重新长出浓密的毛发,遮掩住昔日的旧伤痕。


    断臂的兵匪被绑了一个多时辰,已经醒过来了,他多次尝试逃跑,只是别说挣脱绳子,就连稍稍异动一下,那匹马都会警觉的跑过来踢他一脚。


    马蹄上的蹄铁崭新崭新的,又硬又沉,踢一脚要疼许久,以免被活活踢死,他也不敢再擅动了。


    直等到见了人,才想求饶,却见这家的男人提着刀就过来了,走近了一看,那人竟然有一只眼睛是蓝色的,极骇人。


    于是断臂人则大喊着,“别杀我,别杀我,我也是被他们胁迫,不得不跟着前来,我上有老下有小,在军中断了胳膊才活命回来的,好汉饶命,好汉饶命!”


    戎峰听着这个经历有点耳熟,而后手里提着刀,三言两语,就把这个极其怕死的家伙给审完了。


    他真就是闵家表叔嘴里那个,刚从前线退下来,断了一条胳膊的隔壁村之人。


    但其实他的胳膊不是战场被敌军砍断了,而是自己寻衅滋事,偷抢战功,与军中同伙打架误伤而断,因此被发放回来,也没有多少抚恤金。


    本就残疾了,以后又能以何为生?索性,在这群军匪暗地里找上他的时候,就痛快的同意入伙了。


    他知道那帮人看不起自己,但他们却需要他,因为没有人比他对附近乡镇的情况更熟悉了。


    戎峰皱眉,“我这的位置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是灌醉了上虞村的李三棱,玩笑中套出来的。”


    戎峰咬牙,这个老小子,他早晚要再教训一顿,叫他好歹记一辈子!


    “哼,这些也不够你活命。”戎峰随口继续压榨威胁着。


    有鱼没鱼,先捞上一网再说,这是他师父的原话。


    然而自从断臂的兵匪在看清戎峰那只“鬼瞳”之后,就已经很是心惊胆战了,亏心事做多了,就怕鬼敲门,以为是冤魂附身索命呢。


    “好汉,好汉,别动手,我,我还知道个大消息。”


    戎峰不耐烦,“说!”


    断臂兵匪咽了口吐沫,“说完,说完能放了我么。”


    戎峰面色一沉,猛挥一刀就把旁边烧火用的大木头劈的炸开。


    “再不说,这木头就是你的下场。”


    木头的碎屑崩的断臂兵匪脸颊上鲜血直流,于是他赶紧老老实实的将事情全部交代清楚,再不敢啰嗦。


    “他们,他们还勾结了一帮土匪,约定好了三天之后就来劫这几个村子,干完这票好往城外跑!”


    戎峰听完心中一凛,这人没必要说这个谎,等三日之后,若是土匪没来,他只会死的更惨,所以即使要编,长脑子的人也知道要编个像样些的。


    正因为像真话,才会使人更心惊。


    戎峰就此才真正上了心,开始逼问那群土匪的人数,攻打时间和计划,但是再怎么逼问他也是不知道了,因为这群兵匪根本就没想着和土匪联合,只是想让他们做出乱局来,好让自己能趁乱逃出城而已。


    一把利剑,悬在周围这几个小村的头上,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戎峰沉着脸,转身往外走,而那个断臂的兵匪还在后边不死心的喊着,“好汉,这算不算我投案啊,好歹从轻发落。”


    戎峰却回头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哼,怎么发落?那就要看,这次他们到底会惹多大了的祸了。


    到时候是五马分尸,还是剁成肉臊子,就看边军追捕兵匪的人怎么安排了。


    但他心中此刻略有些瞥屈,捅下这么大篓子的罪魁,就那么轻易的死了,尸首一了百了的堆在雪里。可这件事若是处理不好,不知道要死多少老百姓,真叫他意难平。


    而戎峰正出了厨房转身的功夫,就见里屋的门口,边鸿已经站在那里了。


    他的眼尾有些泛红,细软的头发也凌乱的随风飘着,但面色是平静的。


    他看着戎峰的脸色,开口询问,“怎么了?”


    戎峰心想,眼前的人,是一个如此矛盾冲突,却又统一和谐的一个人。


    有时是那么敏感脆弱的极度理想化,强烈的道德感令他在人世浮沉中备受煎熬。


    但等情绪的潮水过去,他就又坚强的在湿润的沙滩上匍匐而起,变回沉默和冷静的样子,继续慢慢往前走了。


    暗自破碎,又暗自的自我捏合。


    等你再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一声不响的,随着浪涛浮沉上岸了。


    然后会浑身湿透的仰着一双黝黑的眸子,沉着的问你:怎么了。


    他有着自己都不曾知晓的,强大的生命力,让他在不论何种境地里,都能依旧善良的活着。


    戎峰就这么低头看着边鸿,想去摸摸他被压出一道红色睡痕的脸,但是却没伸出手,他知道,还需要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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