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一声长嗥,却令他们的气势一下子弱了下来。
甚至有几个胆小的互相看了一眼,心里有些发麻,早就听说灭蒙山不是什么好地方,进了山就出不来,这回还是他们的头人说,只到山外围,不深入,又垂涎钱财,这才跟来。
殊不知,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土匪头子一见自己的人心有游移,当即高声大喝,“兄弟们,数不尽的金子,和漂亮女人,就在眼前这一场了,上!”
冰湖那一侧,老猴王已经游回了族群所在的岸边,它精疲力竭,喘着粗气,甚至来不及甩掉浓密被毛上的冷水。
但忽闻长嗥,它顿时直起身,蓄积身上最后的力气,像是遵守一个代代相传的约定般,它朝着戎峰的方向,“呜喔喔”的高声应和。猴群也顿时整装待发,共同回应的叫喊。
随后,整座原本在冬季已经沉寂起来的灭蒙山,仿佛忽然被唤醒一般的活泛起来。
随着戎峰沉沉的嗥声,山林中传来各种族类的回应,狼嗥声阵阵不绝,由远及近,令人胆寒不已,随即豹吼鹰啼,此起彼伏。
最后所有声音,都收于一声惊心动魄的虎啸山林。
顷刻间,猴群叫喊着露出尖牙与利爪,全部朝戎峰聚集。灭蒙山的丛林里,健壮的狼群呲张獠牙,杀气腾腾的狂奔而来。苍鹰展开宽大的羽翅在这一片冰湖上低低的盘旋。甚至那只没有冬眠,还在乱石堆中带着孩子觅食的巨大母熊,也把幼熊藏好,暴躁的赶了过来。
一时间,这二三十个拿着武器的山林的闯入者,成为了众矢之的,附近所有还没有冬眠的猛兽,全都聚集在此处,从戎峰的身后朝着土匪们扑将上去。
有几个吓破了胆的转身就跑,也顾不得平时歃血为盟并一同杀人放火的兄弟情义了,但是没跑多远,就被天上的苍鹰盯住,飞下来一爪子就把人抓的血肉模糊。
而但凡露了血腥的,就更激发野兽的凶性了,于是在兽群的围攻之下,这一伙土匪顿时被冲的七零八落。
为首的头人多少还有几个拼命保护他的兄弟,他们几个且战且退,头人却边跑,边不可置信的看着远处的戎峰。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照在了他的脸上,映得男人那双棕蓝不一的异瞳,此刻显得尤为冷厉无情。
“不,不对,这,这是戍山卫?”
到底是有些见识的人,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于是他几乎嗓子都变了声一样的催促周围的人。
“快跑,快跑,这座山里,有戍山卫!”
但是当新任的年轻狼王在他们身上闻到了伴侣腿上陷阱的味道时,便再也不压抑本性,大吼一声狂扑而上。
那狼王正是身强力健的年纪,大小几乎与一头小牛犊相似,就算人拿着武器,也丝毫抵挡不住那一口獠牙的撕咬。狼王带着几只壮年的家族成员,杀进人群,扑倒了直接一口咬断喉咙,但凡有架起刀刃护住喉咙的,就会被别的狼绕后,直接从后面袭击,咬断人的脊柱。
一时间攻守易型,原本气势昂然的土匪们被猛兽杀的横尸雪地,还有直接被咬的肢体零落,死无全尸的。
土匪头子连滚带爬的往山下逃,但被拦在树林边的母熊一掌按倒地上,直接拍碎了脑袋,红红白白的,脏了一片洁白的雪地。
母熊呼出一口气,似乎心情好些了,继而转身朝乱石堆方向归去,它的孩子还在石堆的缝隙里等着呢。
一条污浊而蝇营狗苟的人命,对山中的野兽来说,乏善可陈,轻于鸿毛。
但一个初生的纯洁的幼崽,若是如此视若珍宝。
冰湖中,边鸿投身而下,冰冷的湖水流进了鼻腔,针刺着耳膜,瞬间淹没了他全身的感官。
他像是一个在水中迷路的人,抬头不见青天,脚下是漆黑的深渊,仿佛有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凝视着他,只等他一不小心,就要被吞吃而下,溺毙在此。
但他没有停留,拼劲全力的,朝着幼猴的那块冰面游了过去。
四肢被冻的僵硬,心脏的搏动几乎都要结成冰的停下来。身上的衣服吸了水,更显沉重,但他连脱下来的时间都没有。
不知道游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长达几小时,边鸿在水下,似乎失去了对时间的知觉,只有冷,如此漫长的冷。
像在军中那么多不眠的颤抖着的从撕心裂肺到麻木的冷。
终于,在水下模糊的视线中,他找到了那块薄冰上,蜷缩无声的小猴的身影。从水中往上看去,只能看到一双带着血的小脚丫。
仿佛它已经行了千里路,但却仍旧困囿在此,只能做一个漂泊在异乡的幽魂。
边鸿义无反顾的托着冰面,朝明亮的岸边游去,那里有小猴的家人和族群,它不应该这么死在孤冷的浮冰上。
就在这途中,边鸿隐约的听到了狼嗥虎啸,那是沸反盈天的山林。
这声音也支撑着他迷离的意识,但还没等他清醒多久,一块巨大的浮冰在土匪设下的陷阱中脱出,砸进水面。
冰与冰的碰撞,迸溅出千千万万碎渣和锋利的残片,朝着边鸿和浮冰上的小猴一涌而来。
小猴脚下的薄冰当即碎裂,那小小的身躯落进水中,几乎都没有挣扎,边鸿上前,紧紧的抱住了它,而后背过身,用自己的后背去抵挡冲击而来的波涛与落冰。
顷刻间,他就被卷进了湖水深处,就在他即将失去意识的时候,边鸿仿佛看到有一个身影,从夕阳漫洒的水面,破开粼粼的波纹,一往无前的朝自己而来。
那人有一双异色的眼睛,那只蓝色的瞳孔在潋滟的水中,更显澄澈,如同泛着碧蓝大海的涟漪。
他不断的朝自己接近,而后一双大手拉住了下沉的自己,并把自己拉到他的眼前,低头,渡了一口气。
最后,边鸿几乎人事不知的被戎峰从冰湖中捞出来,他把还有呼吸的小猴子还给在湖边焦急等待的猴群,而后抱着浑身湿透且冰冷的边鸿一路飞驰,迅速的跑回他们昨日刚刚离开的地下小石屋。
戎峰从来不知道自己竟然能跑的这么快,仿佛肋下生出一双翅膀,脚下踩着风尖。
小郎君的情况很危机,几乎连呼吸都停了似的,僵硬而冰冷,幸而冰湖距离石屋比较近,否则若是在露天野地里,他就更难活了。
于是,戎峰丝毫没有犹豫的迅速脱下自己也湿透的衣裳,而后伸手焦急的去扯边鸿的衣带。
边鸿昏昏沉沉间,依旧警惕的察觉到了有人在暴力撕扯他的衣服,这触动了他最底层的安全防备。
从前在军营中,士兵们大多大铺同睡,他为了避免骚扰,常常握刀而眠,即使刚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精疲力竭的时候,也能在夜晚睡觉时,暴起抽刀。
他厌烦和任何人的生理接触。
戎峰就见脱衣服的时候,小郎君的眼中似乎微微有了些反应,他的一双冷手更是死死的握住了自己扯在他在衣襟上的手。
边鸿气若游丝,“你,你干什么。”
戎峰一把将他阻拦的双手举过头顶,瞬间把他冻的半硬的衣裳扯了下来。
“干什么?救你的命。”
随后,他半强迫的,把僵硬的边鸿搂进自己还算温暖的怀里,扯过唯一干燥的兽皮,盖在两人身上。
边鸿急欲挣脱,但双手被握紧,就连双腿也被男人更健壮且筋肉分明的大腿挟制在中间,一动也不能动了。
不过,他慢慢的,慢慢的安静了下来。
太暖和了,他从不知道,另一个人的体温会如此的炽热,紧贴在一起的身躯像是天生就如此契合。
最终,边鸿还是顺应了本能,他颤抖着,低头窝进了男人的伟岸而炽热的身躯里。
直到冻裂的身躯被渐渐的融化,拼和,边鸿终于呼吸匀称的,睡了过去。
夜半时刻,戎峰睁开了双目,他的眼中丝毫没有睡意。屋里没生火,木床也凉,他只能把小郎君放在自己身上,而后再盖一层兽皮。
但他实在睡不着,肌肤之间的接触让他头皮发麻,浑身也发麻,想用力的摩挲,但是控制住了自己。
随后,他小心的下了木床,只围了一块薄布,出门捡了些干柴,点燃了石屋中的灶火。
火光明灭,哔啵作响,他叹了口气,而后抿着唇,倚着石墙坐在凳子上,双手扶额的,沉默了很久。
而后时不时的,看向木床上,仿佛因为他的离开而变冷瑟缩的小郎君。
石屋中已经温暖了起来,或许不再需要他的体温了。
但只是稍稍顿了顿,他随后坚定的扯下了身上的薄布,干净利落的起身,大步走过去,掀开盖着边鸿的兽皮,重新躺了回去。
兽皮下的边鸿在睡梦中自动寻找着热源,贴了上去。
男人仰躺在木床上,感受着身上躺着的轻飘飘的重量,伸手紧了紧兽皮的边缘。
而后,在暖意融融的炉火中,闭上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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