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边鸿昏昏沉沉了一夜,伴随着喃喃不清的梦呓,时而痛苦挣扎,时而浑身瑟缩的发抖,到最后几乎精疲力竭的,终于在男人的胸口上睡沉了。
等他一睁开眼,陌生而黑暗的环境令他瞬间绷紧了身体戒备,猛的半蹲起身,就这一个动作,已经让他眼前发黑,头晕目眩。
即便如此,他依然左手防御在前,右手下意识往小腿上摸武器。
他有在绑腿中藏刀的习惯。
可是伸手一摸,小腿上空无一物,别说是刀了,就连衣服都没有,边鸿瞬间就恐惧起来。因为不论是在黑煤场,还是在军营中,被脱光了衣服,都只意味着一种情况。
正在他惊惶之际,忽然听到了打喷嚏的声音,边鸿耳朵一动,迅速盯向声音的方向。
这时候他因为瞬间的剧烈动作而眼前一黑的状况已经好了些,甩了甩头,映入眼帘的,是两只在火塘边烤火的金色猴子。
边鸿一怔,随即环顾四周,是陈旧而结实的石墙,前边有正在燃烧的灶火,火旁拉着一根绳子,晾着两件棉袄和一些衣裤。
至此,边鸿才在惊厥中清醒过来,终于明白了自己身在何处。
“小坟包”这三个字,异常极具特色且鲜明的从他的嘴里蹦出来。
边鸿忽然就卸了力,他浑身酸软,头痛鼻塞,刚才那紧绷的状态根本就是强撑着一口气,此刻确认了自己的安全后,就像一团烂泥一样,又塌回了木床上。
对面两只金色的猴子有些搞不明白这一惊一乍的人,但是小猴吸了吸鼻涕,打了个喷嚏的功夫,就轻手轻脚的离开了老猴子的怀抱,顺着石墙边的柜子和椅子,一路摸到了木床上。
边鸿无力的倚坐着,看着眼前虽然一身青紫伤痕,但依旧活着,且精神尚好的小猴,缓缓松了一口气。
这一条小小的生命,那样脆弱,又如此顽强,在经历了残酷的磨难之后,依旧能够眼神清澈的,倚在伤害自己那些家伙的同类身边。
边鸿为此庆幸,也为此悲哀。
炉火边的那只老猴也四肢着地的走了过来,它金灿美丽的毛发依旧,只是脸上多了些伤痕,边鸿认得它,是那只和戎峰十分熟稔的老猴王。
猴王蹲在边鸿的床边,耸起肩膀“呜喔呜喔”的叫了几声,边鸿不是戎峰,他不解其意。
直到老猴王长长的手臂捞起边鸿的胳膊,低头把他的手放在了头顶,又伸出自己的手掌搭在了边鸿的头上。
一人一猴就这样隔着一只手臂的距离,在猴王“呜喔呜喔”的声音中,感受着亲近的情感。
这时候石门打开,从外面稍微透进来一些光亮,边鸿这才知道,现在已经是白天了。
戎峰只穿了一身单薄的里衣,手里分别拎着打满水的陶翁和两条冻的僵直的鲢鱼,他有些冷的跺了跺脚上的雪,却在抬头间不防的看到了已经醒来的小郎君。
他半个身子都露在兽皮外边,一身的肌肤被灶火映得微微泛着红,那双原本漆黑而冷情的眼中隐隐透着朦胧的水光。
戎峰迅速的别过眼睛,反而转身去往灶上的小锅里加水。
“醒了?身体怎么样。”
边鸿看着男人伟岸身躯的背影,俨然也想起了昨晚上的事,以及自己为什么浑身一件衣服也没有。
他颇有些不自在,“好些了,多谢。”
但很明显,边鸿连说话的声音都变了,鼻塞口哑,在冰冷的湖水中过了一遭,虽然戎峰为他暖了一夜,但他还是染了风寒。
病来如山倒,这风寒来势凶猛,仿佛已经在他的身躯里积攒了不知多久,在他一次次,一场场精疲力竭的挣扎求生中默不作声,只待边鸿稍微放松下来,就摧枯拉朽一般,在他孱弱的身体上爆发蔓延。
木床边的老猴王已经重新抱起小猴子,坐回炉火边挨着戎峰烤火,一老一小又开始昏昏欲睡。在老猴王看来,人类最有用的东西,就是这团燃烧跃动的火焰。
戎峰听见边鸿的嗓音后,还是往床边走了过去,并从绳子上拿下已经晾干的里衣递给边鸿。
“你好像病了。”
边鸿听罢,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结果手和额头一样滚烫,也分不清谁高谁低。正在他皱眉的时候,男人伸出一只大手,轻轻贴了贴自己的额头。
那手因为刚刚在湖中取水回来,冰冰凉凉的,贴起来有些舒服,但边鸿依旧往后撤了撤身。
而男人似乎有些在意他下意识的躲避,于是赶紧收回了手。
气氛有些尴尬,不过,没一会儿,男人就转身过去,从石屋最上头的一个用泥封住的小石匣子里,掏出了一个小布包。边鸿还以为是什么东西,结果看男人一层层的打开后,显露在他眼前的,是一小把粗糙漆黑,且如鸡蛋大小的药丸子。
“吃一颗吧。”
边鸿本来身上就没劲儿,见男人递到自己嘴边的药丸子更是看着就有些恶心。
他勉强自己耸着鼻子往前凑着嗅了嗅,不过还是忍不住闭眼转头,显然,气味甚至有些呛眼睛了,“什,什么东西。”
边鸿说完后没忍住,侧头干呕了一下。
戎峰非常理解他的反应,并十分感同身受的点点头。
“我师父做的万灵丸,治病的,因为材料难凑,就只剩这些了。”
戎峰当时情急之下也给生病的戎母也吃了几颗,虽然不太对症,但依旧挺到了老郎中给开出更好的药方子。
“你师父做的?那,得过期了吧。”
边鸿这一路上吃了那么多难以下咽的东西,都没有眼前这一粒鸡蛋大小的药丸威力大。
“过期是什么意思?”
“就是放太久了,坏了。”
“那不会,刚做完的时候比现在还难闻,不过有效。”
他小时候一但生病或受伤,他师父就会拿着一把大药丸子,追着他满山的跑,并且乐此不疲。
而自己不管是躲在熊洞还是狼窝,鸟巢还是虎穴,无论哪里,都会被揪出来,而后被窃笑着的师父掰开嘴,塞满。
但这几颗难吃的要死的药丸子,却承载着戎峰为数不多的,美好的回忆。
而眼下,火光映着眼前嫌弃的直往兽皮里躲的小郎君,戎峰觉得,值得追念的事,似乎又多了一件。
“这能吃么。”边鸿有些气笑了。
“能。”
两人对视,虚弱的边鸿败下阵来。
于是最后,头昏目涨的边鸿还是吃了一颗那药丸子,口感奇异,很噎人,看得那边的老猴子都直咧嘴。
不过最后,戎峰往几乎要失去味觉的边鸿嘴里,塞了一颗红色的冻果子。
甜甜的,凉凉的,清新而果味甘醇的。
边鸿把这个味道记了好久,甚至在每次尝到苦涩味道时,都会记起来。
记起这颗果子的味道,也记起男人那只轻碰在自己唇边,带着湖水丝丝凉意的,粗糙的手指。
当天,躺在木床上的边鸿喝到了鲢鱼汤。汤汁乳白,很鲜,但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滋味。
戎峰忘记放盐了。
因为边鸿的病,两人在小石屋多逗留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不知是那药丸子起效了,还是他身体里的病痛火焰燃烧殆尽,边鸿终于有力气出了石门。
他深深吸了一口灭蒙山中凛冽而带着丝丝甜味与草木味道的空气,抬头望去,崇山密林,银装素裹,日光透过林间的缝隙错落进来,折射着五光十色的雪花。
而低头,边鸿也终于知道了甜味和草木香气的来源。小石屋外头的靠着的大树下,摆了一小堆食物,大部分是冬天从松树上掉落下来的松塔,其余还有些榛子和冻上的各色小果子。
就在边鸿观察的间隙里,几只金色的猴子从远处的树枝间荡了过来,身手熟练的把收集来的“礼物”放进那一小堆里。看到边鸿后,“哦哦喔喔”的叫了几声,继而又消失在树林中。
边鸿瞪大了眼睛,惊奇的回头看向收拾好东西后,从石屋里迈步出来的戎峰。
“挑些能吃的拿着吧,这是猴群的谢礼。”
它们感谢边鸿舍身救出小猴子的举动,猴王也与边鸿结下了情谊,对世人不假辞色且残酷严横的灭蒙山,猴群先朝前迈了一步,率先接纳了边鸿。
即使是冬日,这片原始的几乎无人踏足的山林里,也有足够的食物,庇佑着山中所有的生灵。
边鸿走上前去,捡起一颗晶莹的冻果,放进了嘴里,轻轻抿开果实外侧薄薄的一层皮衣,让酸甜的汁水融化在舌尖,而后慢慢沿着喉咙而下,直抵他的心口里。
戎峰在斑驳的树林光影中,注视着大病初愈后,精神明显放松了些的边鸿。
山林已经透过了他戒备严密的冷酷而缄默的防线,发现了他仁良而悲悯的内核。
并悄无声息的,抚慰他千疮百孔的灵魂。
山下,那片原本被搅乱到七零八落的湖面,只几天的时间,就迅速的恢复了往日的静谧与悠然,白雪早已覆盖了一切杀戮的痕迹,人类的喧嚣对这座脉脉无言的大山来说,只是如萤火般的白驹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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