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年老的猴王那双浑浊的眼睛注视着湖水中央的,那只在挣扎中渐渐气弱的,猴群中最小也最聪明的幼崽。
随后,就在猴群“呜喔喔”的躁动中,老猴王叫回了所有徘徊在外侧等待往前冲的年轻猴子们,随后,它只身走进了冻湖。
岁月积累下的经验和智慧,让它在谨慎与小心中,躲过了周围设下的所有陷阱,它俯身趴在冰面上,尽量不让薄薄的冰面碎开,而后缓缓向湖中间移动。
一直准备拉陷阱的人赶紧回头和旁边喝酒的老大禀报:“头儿,有个老猴子好像快到冰面的中间了!”
那头人一摆手,“大惊小怪什么,拉陷阱啊。”
“我拉了,它,它都躲过去了。”
头人这才猛的翻身起来,趴在雪沿边,往湖上瞧,眼见着那只老猴子距离诱饵越来越近,他扯过一旁兄弟的脖领子,“拉弓,射死这只猴子,妈的,快点”
不过随后又补充:“瞄准了脑袋,别坏了皮毛。”
还在湖面匍匐的老猴子似有所感,它侧脸朝雪坡这边望了过来。
那双眼睛的内容和人类太过相似,让拉弓的都有一瞬间愣神,心里发渗。
“老,老大,猛一瞧,那猴子怎么像人似的。”
头人呸了一声,“少给老子装蒜,像人又怎么地,大活人咱们还少杀了?赶紧,给老子放箭!”
小弟一听也是,这年月,连老实巴交的农户手上说不准都有几条人命,何况他们这些暗门子的土匪,砸窑子的时候用黑布把自己的脸一蒙,什么男女老幼,死活不论。
心比铁硬。
于是,他半身探出雪坡,搭弓就射。就在头人安下心觉得万无一失的时候,他身边这位神弓手兄弟忽然弓箭脱手,闷哼一声就一头栽倒在雪堆里。
兄弟们纳闷,以为他是不是冻的,可是一上前翻过他的身体,就见神弓手头下的雪地被鲜红色的血液染了一大片,一只雕翎箭正中他头部,箭头从眼眶不偏不倚的射进去,又在后脑盖冒出来。
说来讽刺。
也全了他一身的好皮子。
众人都心中一凉,竟然射穿了!足见这根箭既快又准,且力道极大。
常年刀口舔血的一帮人,对生死的嗅觉很灵敏,所有松懈的土匪都滚爬起来拿刀佩剑,但不敢在雪坡露头。
头人也没想到这深山里还能有旁人,而且箭法这么厉害,他想来想去,最有可能的,怕是哪个兄弟在事前走漏了风声,招来同行抢买卖了。
不过事还没成,对面怎么就先发难了,就不怕鸡飞蛋打吗。
头人只怕大声吆喝吓跑猴群,他赶紧吩咐手下,“拽绳子,那把小猴崽子弄回来,先换个地方,他娘的,别让我知道是谁。”这话既是说对面砸买卖的人,也是说伙里泄露消息的兄弟。
但是他却不知道,射箭人并不是什么黑吃黑的土匪,而是终于寻到了猴群的戎峰。
两人赶到湖边时,老猴子就已经踏上了冰面,戎峰没有时间再去探查对面敌人的情况,只能在雪坡后的弓箭对准老猴王的时候,悍然出手,把对方一箭毙命,达到震慑的目的。
可是,小猴子身上竟然还系了绳子,对方见势不好,拽了绳子就把小猴往回拉,老猴王见状,只能在冰面上站起身去追。
只是没跑两步,脚下的冰面承受不住它的体重,老猴王顿时掉进冰湖中,它眼看着奄奄一息的小猴被拽着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猴王叹息一声,在沉入冰河后,用最后的体力向岸边洄游而去。
而另一侧暂且撤离的土匪们,谨慎的分成了两股,一股在雪坡与身后林子的交界处拽着绳子等着收回湖中的小猴。
另一股则是由头人带领,顺着雪坡而下,再走不远就是山外了,到时候没有了树林的遮蔽,那个厉害的弓箭手必然要现身,只要见了人,就是他们兄弟乱刀砍上去,也好过在这里给人当靶子射。
湖边拽猴子的人被旁边的同伙连声吆喝,“快点快点,一会儿老大走远了,咱追不上。”
“着急有个屁的用,等了这么长时间,拉猴的绳子又和着水,一多半都冻在湖面上了,且难拽呢,他妈的你行你来拽。”
几个人正火急火燎的边吵边拽绳子,落在最后边的那个土匪却不知什么时候,脖子上一凉,等他伸手去捂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身后一个略微矮小又精瘦的身影悄然从雪堆里摸了过来,随后他毫无知觉的被一把弯刀架在脖子上,后面的人抬手扯着他的头发狠狠往后压,让脆弱的脖颈从包裹的围巾中露了出来。
瞬间,弯刀一转,干净利落的,割断他的喉管,鲜血喷溅而出,带着他身体中的热气,洒在雪坡上,沁入厚雪中,斑驳一片。
死亡的那一刻,他只来得及回头,最后的,看了对方一眼。
杀人者有一双黑沉沉又死寂的双眸。
这是他在世上最后看到的一幕,之后,眼中的画面变的黑暗,艰苦又充满罪恶的一生就此结束,腔中血冷,他“咯喽喽”的从充满血沫子的喉中,叹出一口气以作终结。
来生不做乱世人。
温热的鲜血迸溅了几滴到边鸿的脸上,他直愣愣的,连眼睛都没眨。
手握刀刃破开同类身躯的触感,熟悉到令人作呕。
但此刻他不能停,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了那片战场上,手中的冷铁卷刃,依旧要往前冲,胯下的战马被自己和敌人的鲜血染的浑身通红,血顺着毛发滴滴答答的往下淌。
他不知道刀下是谁的丈夫,谁的儿子,又是谁的父亲。他被携裹着,变成了战争的兵器,是一把刀,一杆枪,一方戟,独独就不是一个人。
只有杀戮。
要刀劈剑砍,要削首刳剔,要不停的杀,杀,杀……
“闵熙?”
“闵熙!”
在叫谁,谁叫闵熙?
最后,边鸿被一双温暖的大手死死的握住了手腕,稍稍缓过了神,眼中多少有些光亮。
对了,他现在叫闵熙。
男人高大的身躯站在自己面前,紧紧握着他持刀的手,自己的手凉的像从湖里爬出来的水鬼,但被戎峰这样握着,似乎也沾染了些人间的热乎气儿。
低头一看,周围的那几个土匪已经都死了,大部分是身上中箭倒地,小部分是被血淋淋的割喉。
这是他在虎贲军训练时,教头传授给他的,最适合最快捷的杀人技。
但是边鸿来不及回想,他回看湖面之上,那只小猴被拽到了一半,此刻正在一块摇摇欲毁的冰上。
连着它的绳子早就和冰面冻在一起了,只怕没等用绳子拽回它,小猴就已经掉进冰河中淹死。
边鸿定定的看着寒风寂寂的冰湖上,孤零零蜷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
或许是他的神志不甚清醒,在恍惚中,它一会儿变成矿井里瑟缩在坑道尽头的朋友,一会儿变成屠城过后坐在血泊中哭泣的幼童,一会儿,仿佛又变成了年幼被抛弃在孤儿院门口的,风雪中的自己……
那是他所有将救未救之人的缩影。
于是他挣脱戎峰温暖的手,朝着湖面奔去。
第25章
见脸上还沾着猩红血迹的小郎君奋不顾身的往冰湖跑去,戎峰当即就要去追,但是却一时间忽然停住了脚步。
因为身后不远处,那土匪头子带着同伙竟然杀回来了。
头人在下山的时候越想越不对,但凡是来砸活的其他绺子,也得等他们把货都弄到手再开抢不是,断没有挑在正设伏猴群的时候放冷箭的道理。
能领着一帮兄弟在这世道里以烧杀抢掠为生的人,也算是聪明有胆的,于是他一声令下,带着二十几个弟兄,顺着雪沟,掉头就往回走,想来个黄雀在后。
直到摸近树林边缘,才看到那和自己留在这的几个兄弟打在一起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头人打眼一看,冷笑一声,就他妈的两个人,竟然敢来搅他三十来号人的场子。
“哼,不把他们肠子拽出来,算老子白活。”
说罢,头人抽出腰间长刀。
“弟兄们,给老子抄家伙,上!”
隔着一片小树林与雪坡,那伙土匪举刀喊杀过来,他们每个人手上都有不少人的性命,因此更衬得杀气森森。
戎峰一时间进退两难。
他看了看那群面目狰狞的土匪,看了看早已投身进冰湖的小郎君,又仰头,望着重峦叠嶂,脉脉无际的山峰与林海。
师父说过,戍山卫,要守一方水土,护一方黎民。
只是,回头看看,他哪一样都没做到。
还在往雪坡上冲的土匪们,就见前头那个人,跑也不跑,战也不战,反而仰起头,深吸一口,朝着灭蒙山的深山峻岭处,悠悠长长的嗥叫。
那声音似狼非狼,似虎非虎,却极震撼人心。
本来三十多人一齐进攻,只打雪坡上的那一个,非常的有把握,甚至有想要抢个头功的,早早跑在了前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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