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林笑如是被一阵电话铃吵醒的。


    摸索着拿起电话,摁下接听键,发现是刘建明打过来的。


    “林生,起床了吗?”


    林笑如揉了揉眼睛,模糊中看了眼手表,发现现在才十点不到。


    “起个鬼啊!你们警队昨晚加班到快天亮,今天不歇工的吗?”


    “歇工。”


    “那你不睡觉?"


    “咳咳......林生,不好意思,是我太心急了。”


    刘建明那边为难地干咳了一声,当即让林笑如想起了什么事情。


    从床上坐了起来,林笑如也附和着讪笑一声。


    “不好意思,我刚才设身处地为你想了一下。


    我要是你,估计比你更急!”


    说着林笑如一手握着电话,一手开始拿床头的衣物。


    “韩琛的东西我已经拿到了,你现在即刻来安平茶楼,我把东西给你。”


    “我已经在安平茶楼了,芙蓉阁包厢,对了,茶我也点好了!”


    来到安平茶楼,见到刘建明的时候,林笑如发现这家伙虽然一整晚没睡,但整个人看起来比任何时候都有精神。


    一头头发用摩丝打理的一丝不苟,身穿一套黑色手工西装,整个人充满了迎接新生的仪式感。


    林笑如没有废话,直接将一个手提袋丢给了刘建明。


    随后坐低,点了支烟,开口道。


    “这是韩琛每次和你核对情报,碰头见面的录音带,仲有你之前在他手底下做事时候的海底档案。


    全部都在这里了,是留着回去做个纪念,还是直接烧了,你自己看着办!”


    刘建明伸手拿住了这个手提袋,猛然抬头看向了林笑如,眼神复杂,几度想要开口,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林笑如只得再度接过话茬。


    “不要用这种眼神看我,我要拿捏你,犯不着用韩琛的这些把柄!


    恭喜你刘sir,走向新生的滋味如何?”


    “极好!”


    刘建明深深地吸了口气,随后起身,朝着林笑如郑重地鞠了一躬。


    “感谢,感谢你给我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行啦,废话少说!


    事还没有办完呢,你要是得闲呢,就给我聊聊O记那边的情况,不得闲呢,就赶紧回去补个觉先!


    睇你这副脸色苍白的模样,我怕你过于激动猝死在这里!”


    刘建明笑了笑,只感觉前所未有的轻松,他现在又怎么舍得猝死了?


    重新坐低下来,他继续开口道。


    “警队初步将这起案件定性为江湖仇杀,如果顺着这个目标查下去,根本无从查起。


    我昨晚凌晨三点多给缉毒那边放的料,最后他们去现场收网,才连带通知O记,交易的是韩琛那伙人。


    然后快要天亮的时候,黄志诚才在么地道发现了韩琛的尸体。


    当时我就有问过他,还有没有卧底安插在韩琛那边,现在韩琛死了,差不多可以放人归队了。”


    林笑如当即来了兴趣。


    “黄志诚怎么说的?”


    “黄志诚矢口否认他还有卧底在韩琛那边,不过也许是出于保护卧底才这么说的。”


    “他保护个卵!你们这位黄sir,做事怎么样我不清楚,但做人是真的差劲!


    逮着一个卧底把人家往死里用,用到他自己一路从督查都快升到警司了,还不肯放人家归队。


    一个大好差人的青春就这么被他浪费了,真系畜生来的!”


    林笑如跟着吸了口烟,又继续揶揄道。


    “你想想看,他一个记的高级督查,埋根针在韩琛身边,就算在警队有内应配合,这些年想摁死韩琛机会也简直不要太多。


    如果像陈国忠他们那么做事,磨都把韩琛磨死了。


    迟迟不肯收网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捞更多劲爆的猛料给自己升职加薪?这种人嘴上冠冕堂皇,私底下最是阴湿!”


    刘建明笑了笑,继而回应。


    “哪个做差人的不想升职加薪?不过这样也好。


    至少陈永仁无法归队,正合你现在的意愿!”


    “我也是行善积德,怕他白当这么多年卧底,最后归队发现上司猛猛升职,自己却连根毛都捞不到。


    好了刘sir,总之继续帮我盯着尖沙咀那边,黄志诚一定想扶持陈永仁接手韩琛的摊子,防止他管区出什么乱子。


    你就帮忙配合好他,这块地盘一定要留到我去接手,确保中途不被其他社团染指!”


    将事情交代完,林笑如又给自己倒了杯茶。


    一饮而尽之后起身。


    “话不多说,有事再联系,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赶紧回去睡个好觉!”


    上环,一处商业大厦的天台。


    黄志诚同样一晚没睡,趴在天台的栏杆上吹着早风。


    当头发乱糟糟的陈永仁赶过来的时候,黄志诚有些不耐烦的指了指手腕上的手表。


    “又迟到了五分钟!”


    “拜托,今天一大早我就被人叫起来,去殡仪馆认尸,然后去警队录口供。


    出来之后,还要操办韩琛的葬礼,这些都是你让我做的,我能赶在这个点来,已经是很了不起了!”


    陈永仁今番眼睛里有光,走到黄志诚身边,一样趴在护栏上,看向上环的街景,心里惬意极了。


    不等黄志诚答话,他当即扭头问道。


    “黄sir,现在可以归队了吗?”


    黄志诚咬着嘴唇把脸别向一旁。


    “暂时还不可以。”


    “为什么?!”


    陈永仁眼睛一瞪,直接绕到黄志诚正面。


    “喂,说好了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


    现在韩琛都已经死了,还不让我归队?你是不是打算让我跟着他下去卖咸鸭蛋,去阴曹地府继续替你挖料啊黄sir?!”


    “PC4927,怎么和你上司说话的?!”


    望着情绪极其激动的陈永仁,黄志诚依旧是那般厚颜无耻。


    但这招每次都出奇的好用,只要喊出陈永仁的警号,再大的怨气,陈永仁也会硬生生憋回去。


    “黄sir,给我个理由!”


    “理由就是你的任务继续,尖沙咀需要安定,韩琛这班人不能到处乱跑,还需要你坐镇安抚住他们!”


    陈永仁怔怔看了黄志诚半晌,最后苦笑一声。


    “这些人跟着韩琛,已经只会卖粉了。


    你让我坐镇,我能干什么?带着他们继续卖粉?”


    “你听我说,他们卖粉,你就让他们去卖,到时候依次爆料给我就行!”


    黄志诚言语一声,旋即拍了拍陈永仁的肩膀,放缓语气,继续说道。


    “你不要觉得对你残忍,其实这么做,也是为了你着想。”


    “为我着想?为我着想三年前你就该让我归队了!”


    “阿仁!”


    黄志诚皱了皱眉,继续PUA道。


    “你想想看,跟了韩琛这么多年,最后韩琛莫名其妙死了!


    你什么功劳都没有捞到,现在归队还有谁会服你?谁又会认同你?


    做卧底的,就算归队后因为被同僚排挤,离职率也高达百分之八十,我不想让你成为那百分之八十中的一员,你明白吗?!”


    打一巴掌给一个大饼,这是黄志诚惯用的伎俩。


    眼见陈永仁不再做声,黄志诚又继续说道。


    “警队是一个很现实的地方,你有功劳在身,人家就要高看你一眼!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再熬一段时间怎么了?不要因小失大,倒在黎明的曙光前,听我的,咬咬牙就过去了!"


    陈永仁似乎被黄志诚这番说辞打动了,却也不想去接黄志诚的话茬。


    于是索性把手伸进裤兜,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


    黄志诚倒是挺有眼力见,直接拿出自己的火机,掌火替陈永仁把烟点燃。


    而后借机问道。


    “韩琛昨晚死得蹊跷,西贡那边又发生大规模火并,知不知道谁最有嫌疑?”


    “不知道!”


    陈永仁捏着烟吸了一口,倒也没有说谎。


    “自从倪家倒台后,韩琛前后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想要他死的人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这让我怎么去查?"


    黄志诚埋低脑袋思忖片刻,半晌,他摇了摇头。


    “算啦,死了就死了,总之尖沙咀那边继续帮我盯紧。


    还有,有机会的话,继续刮一刮韩琛安插在警队那些内鬼的把柄。


    我和韩琛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的为人我最清楚,绝对把那些内鬼的把柄藏在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


    “我尽力。”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林笑如算是过上了一段舒心的日子。


    韩琛那八百万美金的现钞,算是结结实实帮了自己的大忙。


    不得不说,钱这东西是真的好用。


    难怪港岛巴掌大一块地方,走粉的拆家却总能遍地开花。


    这日,林笑如又接到了程荣光打来的电话。


    一通攀谈,原来是荣光置业的财务部,要前往梨木屋邨那边核实翻新工程的补贴款项目。


    需要林笑如跟着过去帮把手,配合荣光置业把这些琐事事情办完。


    林笑如自然没有推辞,晌午十二点半,刚刚吃过午饭,林笑如便让太保揸车,带着自己和李向东三人赶到梨木屋邨那边。


    这是一处典型的老旧屋邨,五十年代末建成的,筒子楼和唐楼混搭结构,从外表看来,早已残破不堪。


    按照约定地点,林笑如在屋邨前面的一棵细叶榕下等候。


    天气闷热,太保更是跑到隔壁街,给几人都买了杯冻柠茶。


    五人坐在细叶榕下,直到一杯冻柠茶快要喝完,终于见一台白色的宝马车自葵涌方向驶来,稳稳停在林笑如几人跟前。


    车门打开,一阵香风当面扑来。


    揸车的是一个留着齐耳短发,长相靚到爆的年轻女仔。


    即便是身穿一身板正的职场OL装,也掩盖不住周身知性的曼妙。


    当这个女仔下车拉开后座车门的时候,走下来的又是一个重量级。


    车后的那个女仔,比起揸车的女子容貌各有千秋,但风格完全是两个类型。


    一个看起来就温柔知性,一个则是看起来时髦有火力,只看一眼,便感觉其周身都洋溢着难以言明的活力。


    坐在李向东旁边的戚京生眼睛都看直了,不是郭学军在一旁推搡,口水都差点掉了一地。


    林笑如起身,踢开身后的马扎,看向两个女仔。


    “哪位是Banana小姐啊?”


    后座下车的那个女仔俏眼往林笑如一看,刚要准备接话,却睇见揸车的短发女子上前,朝林笑如伸出了芊长的玉手。


    “林生您好,我是Banana小姐的助理,我姓陈,名叫陈乐儿,林生叫我乐儿就好了。


    林笑如伸手同这个自称陈乐儿的女仔握了握手,旋即笑道。


    “程乐儿?和程生一个姓啊?”


    “不是程,是耳东陈啦,靚仔!”


    Banana上前,随后挽住了程乐儿的胳膊,朝着林笑如剜了一眼。


    似乎怕林笑如对自己的助理有什么非分之想一样,推搡着将其挤到一边。


    林笑如当即乐了。


    “算了吧靓女,什么耳东陈?我要是没猜错,这位就是程生的千金吧?


    我就搞不懂你们这些大小姐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在自己老豆公司上班,还要搞得像微服私访一样,怎么,你是皇帝,下来体恤民情啊?”


    此话顿时叫程乐儿为之一怔。


    “林生,你怎么知道我身份的?”


    “猜的啦,不然我都想不到一个小小的财务审核,会让程生接连两次打电话通知我过来对接。


    行啦不说废话,你们两个细皮嫩肉的,晒多一秒我都觉得心疼!”


    说着林笑如转身,见太保几个人眼神咸湿,不断在二女身上游离,当即干咳一声。


    “去食个午饭再来找我!”


    郭学军不解:“老板,不是吃过午饭再过来的?”


    太保连忙推着三人往后面走。


    “走啦走啦,笑哥要沟女,别在这边碍手碍脚!”


    领着三人进入梨木屋邨,一路往屋邨委员会那边走。


    林笑如倒也专业,给二女讲着一会该注意的事项。


    程乐儿显然是刚刚接触职场的新人,一路上问题问个不停,林笑如倒也不反感去回答。


    不得不说,这个世界就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换成两个姿色稍微差点的过来,林笑如都懒得和她们多嘴。


    在准备上楼梯的时候,程乐儿忽然顿住脚步。


    蹙眉道:“林生,屋邨里的居民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刁钻吗?在我看来,这是一个类公益性的项目。


    不过要是居民们象征性的交点工程金,就有新房子住,他们为什么会反对呢?”


    这个问题就有些复杂了,如果硬要和程乐儿解释清楚,林笑如觉得应该从《资本论》一路讲到社会学,只怕是几个钟头都讲不完。


    索性懒得去讲,只是不咸不淡回应了一声。


    “程小姐,你也说了是你认为!”


    一旁的Banana这次倒是替林笑如帮腔。


    “乐儿,别问了,一会听他的就是了!”


    程乐儿却是摇了摇头。


    “我总觉得事情应该通过沟通来解决!”


    林笑如两手一摊:“那程小姐你就去沟通喽。”


    来到二楼房屋委员会,敲开办公室房门,程乐儿当即看到一群五大三粗的少壮,在不怀好意的打量着二人。


    当下不免心里有些虚了,回头看向林笑如,却发现他正趴在过道的护栏上抽烟。


    暗自给自己打来打气,又将脑海准备的说辞过了一边,程乐儿开口。


    “各位街坊,我是荣光置业财务部......”


    “屌!冇甘多废话,我哋从小到大都系呢度住,几时应承过你哋翻新啊?


    想翻新都得,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搬迁补贴全部畀足晒,唔系就即刻行开啦!”


    屋邨后生仔显然不吃程乐儿这一套,话未讲完,火气就差点从鼻孔里喷了出来。


    程乐儿显然没见过这种架势,反倒是一旁的Banana似乎早已见怪不怪,只拉着程乐儿的衣服示意她不要做声。


    不想程乐儿依旧不肯放弃,一口银牙咬紧,再度开腔。


    “先生,屋邨翻新,是市政补贴项目,让你交到的钱,其实已经很低了。


    其实收的钱也不多,只是象征性过个数,难道你们真的愿意挤在这......这样脏乱的老旧屋邨里头吗?”


    “你讲乜啊?话我们屋邨脏乱臭啊!”


    “冚家铲,狗眼看人低来的!”


    “扑街!不要以为长得靚就不打你!


    我同你讲,现在是你们要开工,得给我们钱,钱不给到位,收咗你们啊!”


    这些后生本就是屋邨居民喊来的代表,目的就是为了聚众闹事,要占白得的便宜。


    眼下抓住程乐儿话语中一个并不起眼的漏洞,当下便群起而攻之,一伙人将程乐儿围了起来,登时将其吓得脸色苍白。


    Banana见势不对,当即朝着外头的林笑如大喊。


    “林生,你还愣着干什么?”


    林笑如正在接听一个电话,闻言回头朝Banana笑了笑,旋即挂断了电话,往屋里走来。


    他先是朝着程乐儿浅笑一声。


    “程小姐,道理讲通啦?”


    程乐儿此时已经被吓到不敢吭声,只后退两步,依偎在Banana身边。


    林笑如没有继续逗乐,旋即扭头朝着一众虾虾霸霸的后生仔喊了一声。


    “诸位,收声先!”


    “收你老味,你是哪位啊?想装模作样扮英雄替女仔出头,打残你啊!”


    林笑如皱眉:“老细,点解那么大火气?”


    “知道我火气大,畀你条女给我出火啦!”


    方才同程乐儿耀武扬威的那个后生仔直接瞪了林笑如一眼,旋即挽起衣袖,当下摆出一副要大打出手的样子。


    林笑如见这家伙拿腔作调,心里只觉得好笑。


    “丢,嘴巴干净点,不就是要补贴嘛,和我谈就是了!”


    林笑如说着搂着这个后生的肩膀,在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继而开口:“你们想要多少呢?”


    一屋子人当即傻了眼,他们本来聚众闹事,只是想白得便宜,不去交那笔钱罢了。


    现在忽然有人开口和他们说可以谈补贴的事情,一群人当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真的可以要补贴,你没开玩笑?”


    这后生先是一愣,旋即开口问道。


    此时,李向东三兄弟已经来到门口。


    林笑如拍拍他肩膀,跟着站起身。


    “是你先和我开玩笑的!向东,先给他两巴掌,让他醒醒脑先!”


    李向东闻言二话没说,撸起袖子上前就是左右开弓,啪啪两个巴掌,直接打得这后生仔歪七扭八,不知天地为何物。


    周边一群后生仔见状,当即炸开了锅,拿椅子的拿椅子,拿烟灰缸的拿烟灰缸,一副要过来拼命的架势。


    此举将Banana也吓得不轻,又睇向郭学军和戚京生二人,俨然也是一副要大打出手的模样。


    好在太保这个做头马的跑了进来。


    “和联胜做嘢,哪个扑街仔敢事?!”


    ‘和联胜’三个字一报出来,现场当即哑火。


    有拾掇起椅子的细佬不动声色把家伙放下,悄然往人群后面退去。


    林笑如走到那个被打翻的细佬跟前,蹲了下来。


    “老细,识得大D吗?”


    “啊?”


    听到大的名字,这后生仔当即打个哆嗦,随后唯唯诺诺点头。


    “识得,和联胜的大佬嘛。”


    “那你识得林笑如吗?”


    “识得,是和联胜的大佬嘛......”


    “周长安呢?”


    “识得,也......也是和联胜的大佬?”


    “是你老母!”


    林笑如一个巴掌打在这后生仔脸上,当即脸色一沉。


    “周长安呢,是我楼下摊肠粉的邻居!


    你们这群扑街仔拿腔作调,现在就给我睁大眼睛好好睇清楚,我叫林笑如,梨木屋邨的工程由我来做!


    哪个扑街敢给我找不自在,先回去翻翻书,看看自己识唔识得死字怎么写!”


    一屋子人顿时噤若寒蝉,有胆大的细佬凑到林笑如身边,低三下四。


    “大佬,我在荃湾跟翻船哥的,都不知道梨木屋邨现在是你接手。


    早知道你过来,现在这里就该摆接风宴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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