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扶林水塘,一处简陋的看护房门口,鼻青脸肿的李家胜躺在一张凉椅上,望着朝阳下不断泛起涟漪的水塘发呆。
一个年近五十的老警扛着条发黄的鱼竿走了过来,铺开一条马扎坐到李家胜旁边,莞尔一笑。
他将手中的鱼竿放在地上,随后从兜里摸出一包烟丝,不紧不慢的搓起了一支手卷烟。
“老细,再怎么难,早饭还是要吃的嘛。”
李家胜将脸别到一边,不予理会。
这个老警显然见怪不怪,将卷好的烟叼在嘴里,一边摸打火机,一边开口道。
“你就老老实实在这待上一段时间,你叔父交代过我,没他通知你敢到处乱跑,让你这辈子都没差人做!”
李家胜咬了咬牙:“我还能跑哪里去?现在整个港岛,我都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诶,话不能这么说,有时候人就不能把自己太当一回事。
你以为现在全港岛的人都在笑话你,厌恶你,其实三顿饱饭下肚,明天谁知道你是谁啊?
劲爆的新闻月月有,大家很快就忘记你啦!”
吧嗒一一
点燃一支烟,这名老警继续劝说道。
“踏踏实实在这里醒醒脑啦,差人不是你这么当的!
记住啦,穿上这身衣服,大家就都是自己人,当差的犯天大的事情,也有内部调查科去负责处理。
你不把自家兄弟当自家人,以后也很难在警队做事的!”
听到一个守水塘的老骨头也敢对自己指指点点,李家胜当即怒了。
他腾地一下从凉椅上坐起,心中的郁闷到达了顶峰。
“扑街!我不觉得我做错了什么,昨晚那起案子,有疑点就是有疑点!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依旧会查,不然像你个衰老一样,在这里守一世水塘啊?!”
面对李家胜的羞辱,这名老警依旧不恼。
他捏着手卷烟吸上一口,笑道。
“守水塘有什么不好?老细呀,我敢说当年我为了出人头地,比你更有冲劲!
以前在九龙塘帮吕探长做事,后来得罪了人,被调到薄扶林守水塘。
说好了只守个一年半载就调我回去,结果你猜怎么着?”
老警脸上闪过一抹得意的笑意,继而开口道。
“后来廉政公署成立啦,乐哥都被迫退休,没个两年光景,也跟着跑路去了台岛。
再后来,以前同我一起做事的同事,不是被ICAC逼得远走他乡,就是被送进了祠堂进修。
我因为被调去守水塘,反倒是躲过一劫,至少现在日子过得清闲,临老还能在港岛安享晚年!”
说着老警不无唏嘘:“很多时候,是福是祸谁想得到呢?就凭我之前做的那些事,如果在九龙塘多待个半年,廉署的咖啡都能把我灌死!”
待到老警说完,李家胜神情怔怔。
他不解这名老警的苦心,只听到一个年少有拼劲的差人,在薄扶林水塘一待就是二十来年,彻底断绝了出头之路。
“你不要再劝我了,在港岛这些市民心中,我已经成为了一个败类兼笑柄!
我怕要替自己正名,要我在这里守水塘,这个差人我宁愿不当!”
“挑!你守的这处水塘,供应着几十万人的用水,你把它守好,也算是对得起自己差人的身份,是对那些市民负责了!”
老警一支烟抽完,已经准备去和鱼食用上两杆。
不想李家胜闻声,脸上闪过一丝狰狞。
他走到水塘旁边,解开皮带,朝着水塘就放起了一注''''水龙’。
“正正好,给这些是非不分的蠢货冲杯凉茶先!”
说完李家胜舒畅地打了个哆嗦,晃了晃身子,最后白了旁边的老警一眼,提着裤子就往看护房里走去。
这一幕终于让这个老警直摇头。
“扑街仔!你喝的水,也是在这个水塘里头接的!”
上午九点刚过,安平茶楼的一处茶室内,李向东三兄弟正矗立在茶室门口,替林笑如站岗。
刘建明过来的时候,是由李向东亲自搜身。
这家伙确实够专业,事无巨细,恨不得连刘建明的裤裆都抓上几把。
最后确定刘建明身上没有带任何有杀伤性质的东西后,才推开茶室房门,放刘建明进去。
“刘sir,早晨!”
林笑如正在冲泡着头茶,笑着朝刘建明打了声招呼。
“林生,早晨!”"
刘建明也朝林笑如打了声招呼,随后坐到了林笑如对面。
他心中对这个后生仔颇有些忌惮,作为情报科的骨干,昨日自己的身份被林笑如道破之后,他也曾私下里去查过林笑如的档案。
最后不管是O记的资料,还是其他的资料,皆显示林笑如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社团成员。
连带林笑如的父辈他都查过一手,愣是没查出这个年轻人有什么不同凡响的地方。
他搞不明白,林笑如到底是怎么看破自己身份的,还知道的那么清楚!
将冲过的头茶倒掉,林笑如把茶壶架在火炉上,这才看向刘建明。
见刘建明眼眶浮肿,不禁笑着开口。
“不好意思,害你一晚上没有睡好。”
刘建明咬了咬牙,顺着话茬问出了自己的心里话。
“林生,我其实非常好奇,按理来说,我的身份除了韩琛不可能有任何人知道,但为什么......”
“你好奇的事情还多着呢,要不我再说点连韩琛都不知道的事情给你听?”
林笑如直接打断了刘建明的疑问,有个情报科的骨干替自己做事,以后会少很多麻烦。
他现在还未拿到韩琛手中的把柄,必须把戏做足,给到刘建明比韩琛更大的压迫感才行。
在刘建明疑惑的目光中,林笑如直接抛出一记重磅炸弹。
“韩琛的老婆Mary,是你害死的吧?”
轰——
刘建明只感觉脑子一声闷响,几欲坐立不稳。
当年他报讯给倪家,导致韩琛的老婆被杀手开车撞死这事,可以说是只有天知地知,他刘建明知!
但此刻的刘建明感觉自己在林笑如面前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透明人,自己所有的糗事在他面前,尽数一览无余。
如果说之前只是对林笑如颇感忌惮,那现在的他对林笑如则是彻头彻尾的恐惧。
对方坐在他面前,似乎如渊如岳,再教他生不出半点反抗的念头!
联想到门口颇为专业的李向东,刘建明的第六感告诉他,这个大高个以前也肯定当过差。
所以......坐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刘sir,不用那么紧张,饮杯茶先!”
就在刘建明瞳孔剧烈收缩之际,林笑如已经将一杯煮好的茶推到他面前。
旋即开口:“我知道你今天来找我,也不过是为求一个心安。
现在我告诉你,我不会让你帮着我去做一些提心吊胆的事情。
我更希望你在警队一路高升,平安无事,至少我这个人呢,一定不会像韩琛那样,我奉公守法,肯定是个好市民来的!”
刘建明接过那杯滚烫的茶水,麻木的送到嘴边,茶雾氤氲,润湿了他干燥的眼眶。
但听到林笑如继续说道。
“韩琛拿着你的把柄,控制了你这么多年,哪天你受不了了,和我说一声,我替你摆平他!
到时候你依旧是警队最出彩的新星,前途无量!”
刘建明抿了口滚烫的茶水,苦笑一声。
“知道我的底细,你真的还觉得我是个警察吗?”
“当然!你是不是迈不过去心中那道坎?”
林笑如知道刘建明这家伙心病太重,又终日活在被韩琛支配的恐惧与自我拷问的折磨中,后续搞得自己人格分裂,彻底沦为一个神经病。
自己既然搭上了这条线,以后难免会用到他,那自然不想看到刘建明日后逐渐扭曲。
癫佬做事是没有逻辑的,真把刘建明搞成神经,对自己而言并不是一件好事。
果然,刘建明闻言,点了点头。
“我想做个好人!”
“好人?你不是吗?”
“我......我是吗?”
“难道不是吗?"
林笑如笑着点了支烟,继而信口开河。
“你不过是一个被韩琛逼着考入警校的年轻人罢了,出身虽然不是很光彩,但你这些年在警队干的事情,哪一件不是为警队做贡献?
加那么多班,哪一次不是为了守护港岛安宁在默默出力?”
“可是我帮韩琛放料......”
“丢!搞得好像你不帮韩琛放料,韩琛就不走粉了一样。
搞得韩琛不走粉,港岛就没人做粉档生意一样!
这些都是韩琛拿线报和你换的,据我所知,你们内部调查科的人都和韩琛做情报交易,我都不知道你有什么好自责的!”
刘建明嘴唇微张,继而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
“没用的,黑的就是黑的,永远都洗不白!”
“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你想想,你现在替谁做事?
你他妈被称作Hongkong皇家警察,你替鬼佬卖命的!”
林笑如说着弹了弹烟灰,继而开口道。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学过史,鬼佬是什么东西?
当年在印度阿片,拖到这边来卖,毒垮了整整一代华人!
四十年前,连烟牌都是他们发的!
冚家铲,和你效忠的人比起来,你不过是替韩琛爆了点料,还换取了大量有力的情报,你简直就是一个圣人!”
这么多年,刘建明无数次在内心拷打自己,此刻还是有人第一次从正面回答他心中的问题。
一时间,豁然开朗!
顿感天高地阔,神清气爽!
是啊!
往前推个几十年,差佬都被称作是有牌烂仔。
能显赫一时的探长,哪个不是五毒俱全?
但那又怎么样?又有几个人斥责过这些差人,现在大部分人提起这些人来,还不是个个赞他们一声枭雄,风云时代的弄潮儿?
自己被迫做了内鬼,这些年又实打实替警队出了这么多力,自己凭什么自责,凭什么不安?!
“林生,多谢你的开导,听你一席话,胜过我去寺里拜一百次佛!”
“拜佛?”
林笑如嗤笑一声:“韩琛那扑街月月都拜,你觉得佛主去保佑一个毒枭,是不是太滑稽了点?”
刘建明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继而开口。
“其实今早来找你,是有事情要告诉你的。
昨晚王宝的人在元朗杀死了CID的线人,现在警队非常重视。
连带记,东九龙警区,还有我们情报科一并成立了个行动小组,务必要把这个杀手缉拿归案!”
刘建明说着放缓声音:“行动风险评估报告,是由我经手的。
我给到警队建议,这个叫阿杰的杀手极为危险,身上可能有枪,抓捕过程中如果有必要,可以直接开枪击毙!
还有,李文斌那个侄子,今天早上给我打过两次电话,我虽然没有去接,但也清楚他应该挺不服的。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应该会死盯着那个杀手不放,毕竟这是他唯一翻身的机会……………”
林笑如知道,刘建明这是在建议自己杀人灭口了。
刘建明不敢去赌,拔出萝卜带出泥,两人现在已经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思忖半晌,林笑如最后开口。
“那就让他翻身,让他立功,让他做烈士!
刘sir,你应该更清楚怎么做,不用我去教你吧?”
刘建明当即点头。
“明白,所以我需要你这边放料,告诉我那个杀手在哪!”
薄扶林水塘,李家胜趴在看护室的木板床上,依旧早饭也吃不下去,只疯狂的给外界拨打着电话。
他一连打了刘建明两个电话,都没人去接。
随后又打了李文斌几个电话。
起先电话都是被接起之后,就直接挂断了。
最后实在架不住李家胜接二连三的电话轰炸,李文斌才堪堪接听。
"Uncle, ......”
“我什么我?你知不知道为了你这档子事情,我今天快把腿给跑断了?
蠢材,你现在能不能给我安分点先?!”
“不是啊Uncle,我觉得昨晚那个杀手来的很是蹊跷。
你想想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陈国忠那伙人刚好过来,那个杀手………………
“收声!我告诉你,让你去守水塘,就是为了保护你!
你要是再执迷不悟,就准备拟好离职报告交给上来!”
李文斌在电话那头有些崩溃,他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这个蠢货明白——
案子的真相是什么真的不重要,结果很重要!
王宝死了,CID升职记的地盘也少了根肉中刺,这是皆大欢喜的事情,自己这个扑街侄子,为什么就要死盯着真相不放。
啪地一声,电话挂断。
李家胜麻木的放下电话,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不多时,他的心思又重新活络起来。
极不甘心的再度拿起电话,赌气似得又给刘建明拨打了过去。
这次比较意外,传呼声只响了两声,便被人接起。
“喂?"
刘建明沉稳的声音自听筒传出,李家胜怕他又挂电话,赶紧开口。
“刘sir,你可让我好找!
我警告你,昨晚给我出馊主意找媒体曝光的是你,这次你不帮我,大家一起跟着完蛋!"
“呵呵!”
刘建明那边干笑一声:“李sir,你现在知道那是一个馊主意了?
我记得当时我可劝过你,是你自己大包大揽,说这个计划没问题的!”
“我管不着!总之这次你不帮我,我就向上头爆料!
迫害警队声誉这口锅我一个人背不起,没道理水塘只让我一个人守!”
“你还真是刁钻!帮你还帮错了?”
刘建明那边似乎不爽,却又无可奈何,李家胜闻言,也不敢怠慢。
“刘sir,你也别怪我,现在是逼不得已。
我叔父都不肯用我了,我也只能找你!”
“别废话了,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简单,帮我找出昨晚在元朗行凶的那个杀手在哪!”
“这个不需要你来说,现在整个警队都在刮他。”
“我是说,找到他之后,提前告诉我!
我早都收到风声了,行动组这边授意可以直接击毙这个杀手是不是?不行的刘sir,一定要抓活口!”
刘建明那边沉默半晌,继而开口。
“李sir,我最后劝你一遍,不该管的事情就少管了!
你知道那个杀手有多危险吗?还抓活口,你这是拿兄弟们的生命在开玩笑!”
“你讲乜啊?算了我不同你吹水!
总之你就帮我这一次,刮到料了,提前告诉我就行,大家就算两清了!”
“什么两清?我欠你什么了?”
眼见李家胜这衰仔迫不及待上套,刘建明也懒得再同他逗嘴皮子。
不等李家胜接话茬,便冷语应道。
“有刮到料之后,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的。
但你最好和你叔父通声气,不要到时候再搞出什么不可收拾的局面,又要拉着我和你顶锅!”
嘟嘟嘟一一
听到电话里头传出的忙线音,李家胜郁闷的心情总算好转了些。
他跳下床,趿拉着一双人字拖走了出去,睇见老警还在钓鱼,当即抓起一块石头,朝着水塘掷去。
扑通一
水塘泛起一阵涟漪,这个刚打好的窝算是废了。
睇见这个二世祖过来,老警无奈放下手中的鱼竿。
“老细,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饿啦!我叔父不让我出去乱跑,你骑车出去给我买餐饭食回来!”
“桌上不是有水煎包咩?”
“凉透了,狗都不吃!”
德成街西,一处柠茶店内。
陆冠华和李伟乐手捧一杯柠茶,正坐在里头交头接耳。
未了,陆冠华出声。
“今天早上医生告诉我,最迟下周,他们就要给华忠哥动手术了。
这次多亏了林笑如,要不然忠哥只怕是真的没得治了!”
李伟乐皱眉:“是啊,希望老天保佑,让华哥顺顺利利脱险。”
陆冠华咬了口吸管,脸色一沉。
“没啥好说的,虽然我们和林笑如是互相利用,但总归人家帮了我们的大忙。
忠哥那边住院,我们也不能闲着!
趁着王宝的案子还没有彻底结案,晌午招呼兄弟们开工,从今天开始接连扫德成街的场子,佐敦那边一个烂仔也不要放进来!”</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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