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猎猎燃烧,将大厅照得通明,却驱不散弥漫的凝重气氛。


    十余名披甲将领肃立堂下,鸦雀无声。


    有人面带忧色,不时望向门外,仿佛能听到城外狄人联营的号角。


    有人眉头紧锁,反复摩挲着刀柄。


    还有人则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主位前那位年轻的过分的主将,目光中充满了审视、疑虑,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视。


    王五和张三也站在人群中,眼神相较于他人的焦虑,更多了几分闪烁不定,偶尔交换一个眼神,又迅速分开,垂目看着地面。


    顾骁一身玄色铁甲,按刀立于巨大的舆图之前,身姿挺拔如松。


    冰冷的甲胄反射着火光,让他的面容更添几分肃杀。


    他没有任何废话,甚至没有等待最后一位将领入列,直接以手指重重敲击舆图,发出沉闷的声响,瞬间将所有注意力吸引过来。


    “狄人十万,兵临城下,其势汹汹,然——”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大厅,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并非无懈可击。”


    开场一句话,便让不少将领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其一,敌远道而来,深入我境,虽看似准备充足,但久驻城外,师老兵疲,粮草消耗巨大,后勤补给线漫长。”


    “彼必求速战速决,拖延日久,其心自乱。”


    “其二,我军虽寡,然据朔风坚城而守,城墙高厚,粮草尚可支撑两月,更有全城军民同心。”


    “我等居高临下,以逸待劳,此乃我军最大之优势。”


    “其三,”顾骁的手指精准地点在舆图上,鹰嘴涧与朔风城之间的一处狭窄谷地。


    “连日来,狄人骄狂日盛,城外谩骂挑衅,而我军高挂免战,一味固守。”


    “其戒备已渐趋松懈,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他霍然抬头,目光如电,扫过众将:“固守待援,虽是常理,但坐等强援,终是下下之策。”


    “被动挨打,军心士气终将被耗尽,一旦城内有变,后果不堪设想。”


    “为今之计,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主动出击,打掉其嚣张气焰,提振我军士气,让城内外皆知,我朔风城,非羔羊待宰。”


    “主动出击?”一位面容粗犷、嗓门洪亮的校尉忍不住踏前一步,面带深深的忧色。


    “将军,敌军势大,十倍于我,我方兵力捉襟见肘,据城而守尚恐不足,主动出击是否太过行险?万一有失......”


    “并非正面决战。”顾骁打断他,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是袭扰,咬其一口,见血即走,绝不恋战。”


    他不再给众人质疑的时间,开始详细部署,手指在舆图上快速移动。


    “今夜子时,由我亲自率领五百精锐骑兵,皆选善骑射、敢拼杀之辈,人衔枚,马裹蹄,从此处隘口悄然出城。”


    “周参将!”


    “末将在!”周毅大声应诺。


    “你率两千步兵,多带弓弩箭矢,于此山谷险要处设伏。”


    “广布绊马索、铁蒺藜,并备足滚木礌石,待我骑兵退回,即刻依托地利,全力阻击追兵,掩护骑兵撤回。”


    “目标,”顾骁的手指重重一点,“吃掉狄人明日清晨最早出发、途经此谷的那支巡逻队,其人数约百人。”


    “务必迅猛,一击即中,得手后,以号角为令,立刻撤离战场,向伏击点靠拢。”


    “周参将你部接应后,步兵断后,骑兵先行,交替掩护退回城内。”


    “凭此地形,狄人大队骑兵难以展开,足够我们脱身。”


    众将闻言,脸上的疑虑稍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跃跃欲试的战意。


    而且,主将亲自带队冒险,这本身就能极大地激励士气。


    就在这时,顾骁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人群中的王五和张三,忽然点名:“王伙长,张伙长。”


    被突然点名的两人明显一愣,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出列抱拳:“末将在!”


    顾骁看着他们,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你二人皆是军中老卒,曾多次与狄人交手,熟悉其战法凶悍,亦知如何应对。”


    “此次袭扰,正值用人之际,你二人为我前锋,各率一队精锐骑卒,负责为我大军撕开缺口,直捣敌酋。”


    “务必奋勇当先,扬我军威,让狄人看看,我朔风边军的老兵,尚未死绝。”


    王五和张三心中顿时暗暗叫苦,这哪里是重用,分明是让他们去当送死的炮灰,冲锋在前,撤退在后,生死难料。


    两人脸上肌肉抽搐,但在众目睽睽之下,根本无法拒绝,只得硬着头皮,用尽可能坚定的声音抱拳:“末将、领命!”


    低下头时,眼中已满是怨毒之色,心中将顾骁咒骂了千百遍。


    其他将领见顾骁如此安排,虽有人觉得让此二人担此重任是否妥当,但见顾骁态度坚决,且计划看似可行,便也不再出声。


    毕竟,若能胜,便是大功一件。


    “诸位!”顾骁最后沉声道,声音陡然提高。


    “此战,不求歼敌多少,只许胜,不许败!”


    “要打出我朔风边军的威风,要让城外那些狄虏知道,我大晟边关,绝非他们可以随意撒野之地。”


    “更要让我城中数万将士百姓知道,朝廷没有放弃他们,我们有能力守住自己的家园。”


    “凡畏缩不前者,斩!凡不听号令者,斩!凡通敌叛国者......”


    他目光如冰刃般再次扫过全场,尤其在王五张三身上略有停顿,“株连全族,挫骨扬灰!”


    冰冷的杀意弥漫开来,让所有将领心中一寒,随即热血上涌,齐声抱拳喝道:“末将等遵命!誓死效命!扬我军威!”


    短短几句话,士气瞬间被提振至顶点。


    第102章 意外,巧合,常态


    ——是夜,子时。


    月黑风高,朔风凛冽如刀。


    朔风城西门在令人牙酸的轻微摩擦声中,悄然洞开一条仅容两马并行的缝隙。


    五百精锐骑兵早已集结完毕,人衔枚,马摘铃,蹄包厚布,如同暗夜中悄然汇聚的黑色溪流,无声无息地涌出城门。


    顾骁一马当先,玄甲融入夜色,唯有眼中锐光如星。


    王五和张三被亲兵“簇拥”着,安排在队伍最前方,心中忐忑怨毒至极,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硬着头皮前行。


    队伍如同幽灵般在熟悉的旷野和丘陵间穿行,避开狄人可能设置的暗哨。


    一切如同顾骁预料的那般,狄人连日的挑衅无人回应,确实放松了警惕,巡逻路线和时间几乎没有变化。


    天蒙蒙亮,东方仅有一线微白。


    那支百人左右的狄人巡逻队果然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预定的山谷之中,队伍松散,呵欠连天,毫无戒备。


    “呜——”


    一声苍凉的号角骤然划破清晨的寂静。


    “杀!”顾骁一声雷霆般的怒吼,猛地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般狂飙而出,手中长枪直指敌阵。


    “杀啊!”身后五百骑兵齐声呐喊,如同决堤洪流,轰然撞向懵懂的狄人。


    王五和张三被这股洪流和身后督战队的冰冷目光裹挟着,也只能嘶声呐喊,硬着头皮挥刀向前冲杀。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猛烈。


    大晟骑兵以有心算无心,蓄势已久,又是顾骁这等猛将亲自带队冲锋,瞬间就将散漫的狄人巡逻队冲得七零八落,人仰马翻。


    弓弦剧烈震响,箭矢如蝗,马刀劈砍,带起一蓬蓬血雨。


    凄厉的惨叫和愤怒的吼声瞬间取代了山谷的宁静,鲜血迅速染红了枯黄的草地和清晨冰冷的薄雾。


    顾骁一马当先,如同战神附体,手中长枪化作点点寒星,每一次毒蛇般的刺出都必有一名狄兵喉间喷血跌落马下,勇不可挡。


    他的目光冷冽如冰,不仅高效地收割着生命,更在混战中时刻注意着王五和张三。


    这两人虽也在与狄兵厮杀,喊得响亮,但眼神躲闪,出手多是自保,刻意避开凶悍的狄兵。


    明显在保存实力,甚至有意无意地将身边的危险引向友军,其行径卑劣,令人不齿。


    顾骁心中冷笑,怒火与杀意在胸腔中翻腾。


    苏御背后那狰狞的伤口、苍白的面容、强忍疼痛却依旧插科打诨的模样,如同烙印般刻在他心头。


    十军棍之仇,沿途刁难之恨,该算一算了。


    机会,总是在混乱中产生。


    混战中,一名彪悍的狄人百夫长似乎认出了顾骁是首领,咆哮着挥舞着弯刀,带着几名亲兵猛冲过来,试图斩将夺旗。


    “保护将军!”


    身旁的亲兵立刻迎上,与那百夫长及其亲兵战作一团,瞬间在顾骁左前方形成了一小片激烈的战团,暂时挡住了他的去路。


    顾骁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阻击稍稍“阻滞”了一下攻势。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侧前方不远处的王五和张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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