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军医营的人再次诊治,也需你全程盯着。”


    经历了路上的种种,顾骁现在对谁都无法完全信任。


    “是,将军放心。”墨竹微微颔首应声。


    而那十名柳家死士,早已无声无息地将这座小小的军医营帐,围了个水泄不通。


    明哨暗哨交错,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的一切风吹草动。


    安排好一切,顾骁才大步走向帅府。


    ————


    帅府内,气氛比城外更加凝重。


    留守的主将是一位名叫周毅的参将,是顾擎苍当年的老部下,见到顾骁,立刻抱拳行礼,脸上满是忧色:“少将军,您可算到了。”


    “周叔,不必多礼,现在情况如何?”顾骁直接走到巨大的北疆舆图前,声音冷峻。


    周毅脸色沉重,指着舆图上前方:“情况很糟。”


    “北狄大军十万,已于三日前抵达城外三十里处的鹰嘴涧扎营,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


    “看其装备之精良,粮草之充足,绝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后怕和愤怒:“他们抵达当日,便派了小队精锐前来挑衅叫骂,气焰极其嚣张。”


    “末将因未得朝廷明确旨意,加之不知少将军您何时抵达,不敢贸然大规模出击,只令将士们严守城池,以箭矢击退了他们的几次试探性进攻。”


    顾骁的目光锐利地扫过舆图上敌我双方的态势,眉头紧紧锁起。


    苏御猜对了,北狄这次出兵,根本不是什么为萨仁和呼衍铎报仇。


    那两人,从始至终都只是被抛弃的棋子。


    崔琰真正勾结的,也根本不是呼衍铎那个野心家,而是北狄汗王本人。


    用自己野心勃勃的弟弟当开战借口,顾骁尚能理解权术的冷酷。


    但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能当作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北狄汗王和崔琰的狠毒与毫无底线,简直令人发指。


    “朝廷的旨意......”顾骁声音冰冷,“短期内恐怕不会有明确的旨意了。”


    周毅一愣,面露不解。


    顾骁没有过多解释,继续分析眼前困局:“敌军十万,有备而来,士气正盛,我军......”


    他顿住,看向周毅。


    周毅立刻禀报:“朔风城常驻守军加上周边堡垒可抽调兵力,满打满算,不足四万,且......”


    “军中将士皆知朝廷派了您和苏世子前来,但、但近日关于世子......”


    第100章 军心浮动


    他似是有些难以启齿。


    显然那些关于苏御“纨绔无能”、“拖累行程”的流言已经先一步传到了朔风城。


    “关于世子伤势和路上情况的流言,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加之老国公和侯爷并未亲至,军中......”


    “军心有些浮动,不少将士心存疑虑,甚至、有些恐慌。”周毅艰难地说道。


    顾骁的心再次一沉,脸色也抑制不住的沉了沉。


    他没说话,而是思索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失先机,人数劣势,士气落差,内部隐患。


    为今之计,似乎只有尽快打一场胜仗,哪怕只是小胜,才有可能稳住摇摇欲坠的军心,提振士气。


    但是......


    怎么打?


    主动出击?


    兵力悬殊,城外开阔地带正适合狄人铁骑冲锋,无疑是送死。


    况且军中人心浮动,充满不确定因素,他甚至连哪些将领可以完全信任都要打上一个问号。


    那些崔琰的眼线,就像隐藏在暗处的毒蛇,让他无法轻易将后背交给他们。


    谁也不知道崔琰疯到了何种地步,更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突然打开城门,或者在自己背后放冷箭。


    更重要的是,他不敢离开苏御太久。


    墨竹和十名死侍虽然精锐,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一时间,千头万绪,重重困境如同枷锁,死死地缠绕着顾骁。


    他站在舆图前,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但紧抿的薄唇和眼底深处那抹化不开的凝重与挣扎,透露了他此刻承受的巨大压力。


    周毅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少主将,看着他冷峻侧脸上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决绝,心中亦是感慨万千。


    帅府内,烛火摇曳,将顾骁的身影拉得很长。


    城外,是十万虎视眈眈的敌军。


    城内,是军心浮动与暗流汹涌。


    顾骁的视线一遍又一遍地刮过面前那张粗糙而巨大的舆图。


    那上面,山川河流用简陋的笔触勾勒,敌我态势则以更刺目的朱砂与墨黑标注。


    他的指尖重重按在代表朔风城的那一点上,周围已是数倍于己的、代表狄人大军的猩红箭头所包围,仿佛一滴即将被浓稠血液吞噬的墨点。


    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要将那图上的一山一水、一沟一壑,都刻进自己的脑髓深处。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千斤重担,每一次目光的移动都在推演着无数种可能和更残酷的结局。


    老参将周毅屏息垂手,恭立在一丈之外,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他甚至不敢用力呼吸,生怕惊扰了顾骁的思绪。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流淌,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良久,久到周毅几乎以为这位年轻将军化作了一尊石像,顾骁紧抿的薄唇终于动了动。


    那嘴唇因缺水和高强度的心神损耗而显得有些干裂,但发出的声音却异常沙哑而冷硬,每一个字都清晰如冰锥落地:


    “周参将。”


    “末将在!”周毅精神猛振,立刻踏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试图驱散帅府内那令人心悸的沉闷。


    顾骁并未抬头,目光依旧锁死在舆图上:“即刻起,朔风城进入最高战备状态,擂鼓聚将,示警全城!”


    “一、四门戒严,立即落下千斤闸,加派双倍岗哨,弓弩手上箭楼,床弩绞弦。”


    “所有进出人员,无论军民身份,严加盘查,凭新颁口令与手令行事。”


    “口令一个时辰一换,由你亲自拟定传递,手令亦由你亲自签发,加盖将印。”


    “传令各门校尉,若有可疑,宁可错抓,不可错放,纵有怨怼,我顾骁一力承担。”


    “二、斥候营全部撒出去,立即挑选三队最精锐、最熟悉狄人习性的夜不收,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摸清狄人大营的详细布局。”


    “粮草囤于何处?马厩位于何方?主帅金帐所在?各部兵力多寡?巡逻队换防的间隙与规律?尤其是他们派出的游骑暗哨分布。”


    “我要知道他们的眼睛和耳朵长在哪里,更要拔掉几颗,告诉他们,活着带回消息是头功,若事不可为......”


    “也要把命留在有用的地方。” 他顿了顿,继续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残酷的决然。


    “三、召集所有校尉以上将领,半炷香后,帅府议事,迟到者,军法从事。”


    “四、动员城内所有青壮,协助守城,府库全开,搬运滚木礌石,火油金汁务必充足。”


    “工坊匠人全力检修加固所有城防器械,尤其是那几架三弓床弩和投石机,我要它们随时都能怒吼。”


    “征调城内所有医馆药铺的金疮药、麻沸散,箭矢优先供给箭楼射手。”


    “告知城中大户,捐物捐粮者,战后我顾骁具名上报,请朝廷旌表,囤积居奇、惜力惜物者......”


    “以资敌论处!”


    “五、派人安抚城中百姓,多派些嗓门大、人缘好的老军。”


    “告知他们,朝廷的援军已过赤谷,不日即到,令其不必恐慌,紧闭门户,备足清水食粮,无令不得外出街面走动,以免流矢误伤,或被狄人细作利用。”


    一条条将令下达,让此刻的顾骁变得那般酷烈不近人情。


    周毅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随着顾骁的话,微微松懈,他立刻抱拳,声音铿锵:“末将遵命,这就去办。”


    “还有,”就在周毅转身欲走的刹那,顾骁再次开口,叫住了他。


    周毅霍然转身。


    顾骁终于从舆图上抬起目光,那双眸子深不见底,冰冷地扫过帅府门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更低:“方才所令,除第一条戒严与最后一条安抚百姓,其余诸项......”


    “特别是斥候动向、将领议事内容、城防细节、以及物资囤积之所,暂不必让王五、张三那几人知晓细节。”


    “若有问起,便说是常规备战,严防狄人细作,令其各司其职即可。”


    周毅心中猛地一凛,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


    少将军这是......


    怀疑军中有异?


    王五张三不是随军而来的吗?


    他心念电转,却没有时间细想,重重点头,神色无比凝重:“末将明白,少将军放心。”


    第101章 只许胜,不许败


    半炷香后,帅府议事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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