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安静下来,只有灯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和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许久,顾骁才低声开口,像是在对苏御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以后,不许再这样。”


    苏御似乎已经睡着了,没有回应。


    顾骁就坐在榻边,静静地看着他,守着他。


    那双总是冷冽的眸子里,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心疼,有怒火,有后怕,有震撼,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悄然变化的东西。


    帐外,北风依旧呼啸。


    帐内,灯火温暖,映照着两人的身影。


    ————


    天刚蒙蒙亮,刺骨的寒风便卷着地上的雪沫,扑打着营帐。


    呜咽的号角声划破清晨的寂静,预示着新一天的急行军即将开始。


    主帅帐内,苏御趴在厚厚的毛皮垫子上,眉头紧锁,睡得并不安稳。


    后背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昨夜那结结实实的十军棍。


    他稍微动一下,便疼得倒吸冷气,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帐帘被轻轻掀开,顾骁端着热气腾腾的肉糜粥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一身冷硬玄甲,但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和忧虑,看到苏御醒来,他脚步顿了顿,将粥放在一旁的小几上。


    “醒了?感觉如何?”顾骁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夜平稳了些,但依旧带着沙哑。


    苏御艰难地侧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还、还行,就是这起床有点费劲......”


    他试图自己撑起身,却牵动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


    顾骁眉头立刻拧紧,快步上前,伸手扶住他的肩膀,动作却极其小心地避开了伤处,帮他慢慢坐起来。


    触手之处,隔着单薄的中衣都能感觉到肌肤的滚烫。


    “你发热了?”顾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背下意识地探了探苏御的额头,果然触手一片烫热。


    军棍创伤最易引发高热,在这缺医少药的行军路上,极为凶险。


    “没事儿,小问题。”苏御嘴上说着没事,声音却明显虚弱了不少,嘴唇也有些干裂。


    顾骁不再多言,拿起粥碗,用勺子舀了,仔细吹凉,递到苏御嘴边:“先吃点吧,我给你换个药,吃完出发。”


    苏御看着递到嘴边的勺子,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漾起一丝笑意,张嘴接过,含糊道:“哟,顾指挥使亲自伺候,这待遇...挨顿打也值了。”


    顾骁拿勺子的手僵了一下,狠狠瞪了他一眼:“吃都堵不住你的嘴!”


    话虽如此,喂食的动作却并未停下,依旧小心而专注。


    苏御嘿嘿笑了两声,乖乖喝粥,只是每吞咽一下,似乎都会牵动后背的伤,让他眉头不时蹙起。


    简单的早膳后,顾骁又帮他重新上药包扎,接下来便是最艰难的环节。


    顾骁早已吩咐下去,将自己的坐骑配上了加厚的软垫。


    追风是他从小养大的战马,通体乌黑,神骏非凡,极通人性,性子也最为沉稳。


    而他自己,则骑上了苏御那匹性格相对温顺些的白马。


    苏御在墨竹的搀扶下,几乎是挪到追风旁边。


    上马这个平日里轻而易举的动作,此刻却如同受刑。


    他咬着牙,额头冷汗涔涔,尝试了几次,都因剧痛而无法抬起腿。


    顾骁看不下去,上前一步,托住他的腰和没受伤的腿侧,沉声道:“忍着点。”


    然后用力一托,将他稳稳送上了马背。


    第96章 下三滥的手段


    “唔——”坐上马鞍的瞬间,即使有厚垫缓冲,震荡依旧让苏御眼前一黑,闷哼一声,差点栽下去。


    他死死抓住缰绳,指节泛白,才勉强稳住身形,脸色苍白得吓人。


    顾骁的心也跟着揪了一下,他强压下翻涌的情绪,翻身上了苏御的白马,沉声下令:“出发!”


    队伍再次开拔,速度却明显比前几日慢了不少。


    顾骁刻意压着速度,尽量选择相对平坦的道路,但北地荒原,哪里真有那么多平坦可言?


    每一次微小的颠簸,对马背上的苏御来说都是一次煎熬。


    他趴在马背上,尽量用双臂支撑减轻臀部的压力,但后背的伤口依旧火辣辣地疼,高热带来的眩晕感也一阵阵袭来。


    他努力维持着清醒,不想再给顾骁添麻烦。


    一路上,他依旧试图插科打诨,时不时用虚弱的语气逗顾骁几句。


    顾骁大多数时候都沉默着,只是偶尔瞥他一眼,别扭的回一两个字。


    但他的视线,却始终若有若无地关注着苏御的状态,看到他因颠簸而瞬间绷紧的身体和苍白的脸色时,握着缰绳的手便会无意识地收紧。


    ————


    午间休整时,王五和张三又凑了过来,看似关切实则阴阳怪气:


    “苏副使,您这脸色不太好,还能坚持吗?要不......”


    “咱们再歇歇?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嘛。”王五假惺惺地道。


    张三接口:“是啊,副使身子金贵,若是累坏了,到了朔风城可怎么协助顾将军整饬军务?岂不耽误了陛下和朝廷的大事?”


    这话里的刺,谁都听得出来,瞬间数道目光朝这边汇聚。


    顾骁脸色一寒,刚要开口,苏御却抢先笑了,尽管笑容虚弱,却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多谢王伙长关心,放心,死不了。”


    “就是这军棍后遗症,有点磨人,耽误了行程,真是对不住大家了,等到了地方,小爷请大伙喝酒赔罪。”


    他这话看似认怂,实则把“军棍”二字咬得略重,提醒众人他这伤是怎么来的,堵得王五张三一时语塞。


    但刁难并未停止,一些下三滥的手段,看的苏御是又好气又好笑。


    下午行军路过一段崎岖山路时,王五手下的一名士兵不小心踢落了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滚落,正好惊了苏御身后一名老兵的马。


    那马匹受惊,猛地扬蹄嘶鸣,带动了整个队伍一阵小小的骚乱。


    追风虽然沉稳,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得踱了几步。


    这一踱,颠簸加剧,苏御猝不及防,顿时疼得他眼前一黑,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嘴唇血色尽褪。


    “少爷!”一直紧随其侧的墨竹第一时间察觉不对,立刻上前勒住追风的缰绳,声音焦急,“您怎么样?”


    顾骁也瞬间拉停白马,猛地回头,看到苏御几乎伏在马背上、痛苦不堪的模样,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骇人。


    他锐利如刀的目光瞬间锁定那个士兵,以及他身后眼神闪烁的王五。


    一股暴戾的杀意几乎要控制不住地涌出。


    “将军息怒!”李校尉连忙打圆场,“意外,纯属意外,那谁,还不快稳住马匹!”


    谁都能看出他们那不入流的手段,但此刻也不能冲动。


    若在这里动他们,可就不是十军棍的事了。


    苏御强忍着剧痛和眩晕,艰难地抬起头,对上顾骁那双几乎要喷火的眼睛,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别冲动。


    顾骁胸口剧烈起伏,死死攥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


    视线落在苏御身上,最终将那滔天的怒火强行压了下去,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走!”


    然而,没走多远,苏御的状态明显越来越差,身体开始微微摇晃,似乎随时会坠马。


    墨竹焦急万分,再次上前:“将军,少爷情况不好,是否停下休整片刻?属下需要为世子查看伤势,重新上药。”


    顾骁看着苏御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心如刀绞,正要下令。


    王五却又阴魂不散地开口了,这次是对着其他士兵大声抱怨:“哎,照这个走法,什么时候才能到朔风城?”


    “狄人可不等人啊,咱们是来打仗的还是来游山玩水的?某些人娇贵,就别来前线拖累大家嘛。”


    这话极具煽动性,一些急于奔赴前线、不明真相的士兵也开始窃窃私语,面露不满。


    顾骁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他猛地拉停马匹,周身杀气四溢,眼看就要发作——


    “顾骁...别......”苏御虚弱至极的声音却先响了起来,然后身体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向一旁歪倒。


    “苏御!”顾骁脸色骤变,几乎是从马背上飞身而下,抢在墨竹之前,一把将坠落的苏御接住,抱在怀里。


    入手一片滚烫。


    苏御已经昏了过去,眉头紧锁,脸色苍白如纸,呼吸急促。


    “原地休整!警戒!”顾骁抱着苏御,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下令,然后大步走向一旁相对避风的大石后。


    墨竹立刻拿着药包跟上,秦川则冷着脸,带人迅速清场戒严,将包括王五张三在内的所有闲杂人等都隔绝在外。


    顾骁小心翼翼地将苏御侧放在铺了毛皮的地上,让他避开背后的伤。


    墨竹迅速解开包扎,看到那原本就狰狞的伤口因为反复颠簸和撞击而更加红肿,甚至有些地方开始渗血化脓,倒吸一口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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