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骁猛地看向苏御,眼神骤变,他想阻止,但苏御的话已经说出了口,他若此刻再维护,反而坐实了徇私之名,更中对方下怀。
“苏御!”顾骁低喝,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
苏御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安抚,也带着决然:“顾将军,军规不是摆设,错了就是错了,该罚就得罚,我认。”
他转向那位李校尉和其他面露不忍的老兵,拱手道。
“李叔,各位叔伯兄弟,苏御年轻识浅,行事孟浪,连累大家担心,坏了规矩,是我的不是。”
“该如何处置,按军法来便是,苏御绝无怨言。”
第94章 十军棍
他这番坦荡认错、毫不推诿的态度,反而让许多原本心存疑虑的老兵动容。
世家子弟,尤其是苏御这种名声在外的纨绔,能如此干脆认罚的,实在少见。
王五和张三见状,心中暗喜,但面上却故作公正:“苏副使既然认罪,那便好办了。”
“按军律,擅离岗位,视同逃营,当杖责二十,念在初犯,又是副使,可否减半,杖责十军棍,以儆效尤。”
他们看似求情,实则定了性,要将惩罚落到实处。
“不行!”顾骁断然拒绝,声音冷厉,“他......”
他看向苏御那单薄的身子骨和苍白的脸色,方才他那一拳都让他那般难受,十军棍下去......
“将军!”李校尉忍不住开口,语气复杂,“军法、确有明文,苏副使自己亦认罚......”
他虽不忍,但军纪森严,若今日轻饶,日后确实难以服众。
其他老兵也沉默下来,他们同情苏御,但更敬畏军法。
苏御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大声道:“就依王伙长所言,十军棍,我认罚,现在就行刑。”
他的目光扫过王五张三那掩藏不住得意的脸,心中冷笑。
顾骁死死攥紧了拳头,看着苏御的背影,一股尖锐的心疼混合着无力的愤怒席卷了他。
他知道,这是眼下平息事端、稳住军心唯一的办法。
他不能阻止,甚至不能表现出过多的维护。
“好。”顾骁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丝颤抖,“既然如此,依军法,执行,李校尉,由你监刑。”
“是!”李校尉垂首应声。
行刑的士兵有些犹豫,但在顾骁冰冷的目光和李校尉的示意下,还是取来了军棍。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火把噼啪作响,映照着众人神色各异的脸。
苏御褪去了那件招摇的火狐裘,只着单薄的中衣,趴在了冰冷的行刑凳上。
寒风瞬间穿透衣物,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靠,这么冷的吗?
还是这身子太不耐造了?
应该不会吧?
自己这段时间可没偷懒,该练的可一点都没落下过,十棍而已,应该不会很狼狈吧?
苏御暗暗在心里给自己打气,这真不是他怂,而是这具身体确实还不太行。
而且,这可是军棍,玛德,为了哄媳妇儿他容易吗他?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这样好像也还行,自己挨了军棍,崔琰那些狗肯定会送消息回去,到时候就看皇帝与他爹会不会接戏了。
可别让他白挨了这顿打啊。
墨竹和那十名柳家死士拳头紧握,眼神冰冷地盯着行刑者和王五等人,却被苏御用眼神严厉制止。
顾骁就站在不远处,面色冷峻如铁,只有那双紧紧盯着刑凳的眼睛,泄露了他内心的怒火。
秦川站在他身侧,能清晰地感受到主子周身散发出的、几乎凝成实质的冰冷怒意。
“行刑!”李校尉哑声下令。
厚重的军棍带着风声,狠狠落下。
“啪!”
第一棍,结实实地砸在苏御的背上。
苏御的身体猛地一颤,牙关瞬间咬紧,额头上青筋暴起,但他硬是死死咬着牙,一声未吭。
我靠!
完犊子了,这群家伙来真的。
“啪!”
第二棍!
冷汗瞬间从他额头渗出,脸色更加苍白。
顾骁的呼吸骤然一窒,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咯咯作响。
“啪!”“啪!”“啪!”
一棍接着一棍,沉闷的击打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苏御的身体随着每一次击打而剧烈颤抖,单薄的中衣迅速被渗出的鲜血染红。
他死死咬着下唇,嘴唇已然咬破,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但他依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
所有人都屏息看着。
老兵们面露不忍,纷纷移开目光。
王五和张三眼中则闪烁着阴谋得逞的快意。
顾骁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像。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每一声闷响,都像砸在他的心上。
他看着那逐渐被鲜血染红的后背,看着那人疼得浑身发抖却硬扛着的模样,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灼热。
他猛地别开视线,却又强迫自己转回来,死死盯着,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骨子里,将那些施刑者和煽风点火者的脸,牢牢记住。
十军棍,如同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当最后一声落下,苏御几乎虚脱,全身都被冷汗浸透,趴在刑凳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后背一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行刑完毕!”李校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墨竹第一时间冲了上去,用早已准备好的干净披风小心翼翼地将苏御裹住,避免触碰伤口,眼神冰冷地扫过王五等人。
王五和张三见状,假惺惺地道:“苏副使果然是条汉子,既然刑罚已毕,此事便了了。”
“望副使日后谨记军规,莫要再犯,我等也是为全军着想。”说完,便带着几个同伙,得意洋洋地散去了。
顾骁一步步走到刑凳旁,每一步都仿佛重若千钧。
他俯下身,看着苏御苍白如纸、冷汗淋漓的脸,声音沙哑得厉害:“怎么样?”
苏御艰难地抬起眼皮,看到他泛红的眼眶,竟然还能扯出一个极其虚弱却带着点痞气的笑:“没、没事,这玩意儿,可比你那拳头、带劲多了......”
第95章 发热了
顾骁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酸又涩,都这时候了,还在贫嘴。
他不再多言,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将苏御打横抱起,对李校尉沉声道:“李校尉,今夜加强警戒,明日照常启程。”
“是,将军!”李校尉看着顾骁抱着苏御离开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回到主帅帐篷,墨竹早已准备好了热水、伤药和干净的布条。
顾骁小心翼翼地将苏御放在铺了厚厚毛皮的榻上,动作是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轻柔。
“墨竹,你去外面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顾骁吩咐道,声音依旧沙哑。
“是。”墨竹深深看了一眼趴在榻上、气息微弱的苏御,退了出去,紧紧守住了帐门。
帐篷内只剩下两人,灯火摇曳。
顾骁深吸一口气,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苏御背上那件被血粘在伤口上的中衣。
每一下动作都极轻极缓,生怕弄疼了他。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灯光下,皮开肉绽,一片紫黑淤血,看得顾骁心头直抽。
他用热水浸湿软布,一点点、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周围的污迹和血迹。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握惯了刀剑,此刻却有些难以抑制的细微颤抖。
苏御趴在榻上,疼得意识都有些模糊,但后背传来的、那人小心翼翼又笨拙的触碰,却清晰地传入他的感知。
那一点点的清凉和轻柔,奇异地缓解了火辣辣的剧痛。
“嘶——顾冰块。”苏御的声音虚弱,带着气音,“没看出来,你还有、这么温柔的时候,早知道,挨顿打就能换来、小爷早就......”
“闭嘴!”顾骁低斥,声音却哑得厉害。
他拿起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洒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伤口,带来一阵刺痛,苏御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顾骁的动作立刻顿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比他自己受伤还要紧张。
“忍一下。”他低声道,语气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
苏御闷哼一声,将脸埋进皮毛里,不再说话,只是身体依旧因疼痛而微微颤抖。
他也的确没了玩闹的心思了,脑子昏昏沉沉的打不起精神。
顾骁屏住呼吸,以最快的速度、最轻的动作将药上好,然后用干净的细白布,一圈圈小心翼翼地替他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顾骁才长长松了口气,仿佛打了一场硬仗,后背也已被汗水湿透。
他看着趴在榻上,因为疲惫和疼痛而昏昏欲睡的苏御,看着他苍白安静的侧脸,没有了平日里的张扬跳脱,只剩下脆弱和一丝倔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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