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冰块,你先松手,听我把话说完。”
“听完之后,你要打要骂,甚至回去就跟我爹告状,我都认了。”
顾骁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双深邃的眼眸在夜色中剧烈闪烁。
最终,他还是缓缓松开了手,但周身的气息依旧冰冷慑人,显然处于爆发的边缘。
苏御整理了一下被揪乱的衣领,靠着岩石,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收起所有不正经的表情,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锐利和清醒。
“首先,我为刚才让你担心道歉。”苏御开口,语气诚恳。
“但我必须这么做,因为从我们离开京城的那一刻起,我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可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无数只耳朵听着。”
“这队伍里,有崔琰的人,而且,绝不止一个。”
顾骁瞳孔微缩,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眼神更加深邃地看着苏御。
“陛下那日的愤怒,对你我的‘弃之不顾’,对我爹和顾伯父的‘心寒斥责’......”
“都是演给崔琰看的。”苏御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惊雷一样炸响在顾骁耳边。
“什么?”顾骁终于忍不住,失声低呼,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苏御肯定地点头,眼神灼灼,“从一开始,这就是我和陛下、太子设下的局,一个请君入瓮,引蛇出洞的局。”
他不再隐瞒,将那天在御书房与皇帝的对话,他们的怀疑,他们的计划,原原本本,清晰地道来。
“......崔琰在朝中盘踞已久,为人圆滑谨慎,想要让他露出马脚太难了,陛下早就怀疑他了,但苦于没有证据。”
“崔琰很聪明,门生遍布,于大晟更是劳苦功高,同时,他也极其自负,从他敢杀呼衍铎就能看出来。”
“呼衍铎一死,再加上一个公主,北狄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崔琰勾结的并非只是呼衍铎,而是直接与北狄汗王对接。”
“而萨仁与呼衍铎,不过是用来挑起事端的棋子罢了。”
“所以,对付这种老狐狸,需得非常手段。”
“既然他老谋深算,那便让他算,他想开战,那便战,事已至此,战争已然避无可避。”
“而他的主要目的,是想分化陛下与苏顾的关系,因为如今的皇权固若金汤,他的手根本伸不进来。”
“既如此,那我们便顺了他的意,让其膨胀,再请君入瓮。”
苏御一口气说完,顿了顿才继续开口:“顾骁,若是依着我的性子,既知其狼子野心,那便直接宰了就是,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
“明着不行,我们还不能来暗的吗?”
“可是,陛下说不行,因为其门生遍布,在朝堂上更是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更不可能全部都杀了,所以......”
“就只能退而求其次,跟他玩玩了。”
话落,苏御皱着眉垂头,心口处隐隐作痛,让他有些难耐。
顾骁彻底愣住了,如同被一道天雷劈中,僵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所以,陛下没有猜忌苏顾两家?
那些都是演戏?
苏御也不是来胡闹送死,甚至,此事就是他与陛下商量好的?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顾骁的大脑,让他一时难以消化。
他猛地看向苏御,眼神锐利如刀:“你...你为何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被信任之人隐瞒的刺痛。
苏御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缩,语气带着无奈和决绝,“崔琰是只千年老狐狸,一点点的不对劲都可能让他警觉。”
“如果你与我爹他们提前知情,你们能有几分真情实感?”
顾骁沉默了。
“所以,你就连我一起骗?”
顾骁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理解,但更多的是被排除在外的失落和一丝见鬼伤心。
“对不起。”苏御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真诚的歉意,“这是我的意思,也是唯一能确保计划成功的方式。”
“我知道你生我的气,我想给你解释的,这不是你不理我嘛,你怎么还恶人先告状呢?”
他看着顾骁,再一次变成那个纨绔子弟。
顾骁久久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苏御。
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终于明白,眼前这个看似玩世不恭的少年,心思是何等的缜密。
这些日子,他在自己面前插科打诨,忍受着自己的冷眼和怒火时......
会委屈吗?
良久,顾骁重重地、缓慢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憋了数日、混合着愤怒和担忧的浊气,似乎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眼中的冰冷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审视和重新认识的凝重。
“你的计划是什么?”
他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沉稳,但仔细听,却能听出一丝不同以往的沙哑和妥协。
听到这句话,苏御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心口,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疼,想不起来了。”
第93章 错了就是错了
“先回营地。”顾骁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但细听之下,少了几分之前的冰刺,多了几分暗哑。
“此事容后再议,眼下,需应对眼前的麻烦。”
苏御龇牙咧嘴地直起身,胸口和后背都疼得厉害,却还是扯出个笑:“麻烦?什么麻烦?不就是挨顿骂嘛,小事,嘶......”
动作牵动了伤处,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顾骁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转身率先向营地走去。
秦川和墨竹无声地跟上,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然而,还未等他们接近营地边缘,就听见营地方向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火把的光影晃动间,隐约可见人群聚集。
顾骁脸色一沉,加快了脚步。
刚踏入营地范围,一名副将便急匆匆迎了上来,脸色难看地抱拳道:“将军,您可算回来了,出事了。”
顾骁目光扫过营地中央,只见几十名兵士围在那里,人群中心,正情绪激动地说着什么,周围不少老兵面露难色,想劝又不知如何开口的模样。
而苏御那十个柳家死士,则被隐隐隔在外围,手按刀柄,神色警惕。
看到顾骁回来,骚动稍稍平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和苏御身上。
几名小将模样的立刻上前一步,大声道:“顾将军,您回来的正好,您和苏副使深夜擅离岗位,久久不归,还请将军给弟兄们一个说法。”
另一人也附和道:“将军,如今北疆形势未明,狄人奸细或许就潜伏在侧。”
“二位长官如此行径,置全军安危于何地?”
他们并未有咄咄逼人的气势,但却字字句句都在逼迫着什么。
一些原本就因苏御“纨绔”名声而心存疑虑的老兵,闻言也露出了忧虑的神色。
他们敬佩顾侯爷,也忠于苏国公,但军法如山,不容轻忽。
若主将都不能以身作则,这趟凶多吉少的北疆之行,确实令人心寒。
一位年约四十的老将忍不住开口道:“王五,张三,你们少在这里煽风点火,将军定是事出有因,苏副使年轻,或许是有什么急事......”
“李校尉!”王五打断他,声音更高亢,“军法面前,有何缘由可讲?”
“擅离就是擅离,若因他是国公世子就可法外施恩,那这军法岂不是成了摆设?”
“我等将士浴血奋战,守的是国法军纪,今日若不秉公处置,我等如何心服?又如何敢将性命交托于这样的将领之手?”
这话极其恶毒,直接将顾骁和苏御放在了所有将士的对立面,用公平和军心绑架了所有人。
顾骁面沉如水,目光如冰刃般扫过王五和张三,将他们那点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他心中怒火翻腾,却不得不强自压下,这些人就是要借题发挥,搅乱军心。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所有的嘈杂:“擅自离营,确违军律,本将自会......”
他话未说完,苏御却突然上前一步,脸上那惯有的嬉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平静和认真。
他转头看了一眼顾骁,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说。
然后,他转向众将士,朗声道:“王伙长说得对,军法如山,不容践踏。”
“是我苏御贪玩怕冷,擅自离营去找地方偷懒取暖,违反了军纪,与顾将军无关。”
“顾将军是担心我的安危,才离营寻我,所有罪责,我苏御一力承担!”
他这番话,出乎所有人意料。
连王五和张三都愣了一下,他们本以为顾骁会极力维护,他们正好借此大做文章,没想到苏御竟主动跳出来认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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