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上的官道,尘土飞扬。
五百铁骑沉默地行进,只有马蹄踏地的沉闷声响和甲胄偶尔碰撞的铿锵声交织在一起,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顾骁一马当先,玄甲冷面,自离京以来,他几乎未与苏御说过一句话。
每次苏御试图凑近,无论是嬉皮笑脸地讨论等会吃什么,还是故作正经地请教行军布阵。
回应他的都只有顾骁冰冷的侧脸,和一句硬邦邦的“军中自有规制”或“保持警戒,勿要多言”。
苏御碰了几次钉子,也渐渐觉得无趣,加上连日急行军确实辛苦,他便也老实了不少。
大部分时间都蔫头耷脑地窝在马上,裹着他那件招摇的火狐裘,嘴里叼着根草茎,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只是那眼神偶尔瞟向顾骁冷硬的背影时,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和焦躁。
他知道顾骁在气什么,但他更知道身后这队伍里,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是崔琰的。
他不能解释,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破绽。
可是,他的媳妇儿啊,再不解释要完犊子了啊~~~~~
秦川和墨竹一如既往地沉默,一个紧跟在顾骁身侧,一个随在苏御身侧。
柳思卿派来的那十名柳家死士,则是安安静静跟在苏御身后,时刻关注着苏御的动向。
第一天,在压抑和疲惫中度过。
扎营时,顾骁亲自布置哨岗,巡查营地,一丝不苟。
秦川和墨竹熟练地生火造饭,打理一切。
苏御凑到火堆旁,刚拿出他娘塞给他的肉脯想分给顾骁,就被对方一个冷眼瞪了回来。
“军中饮食,自有定量。”顾骁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说完便转身去检查马匹了。
苏御拿着肉脯的手僵在半空,讪讪地收回,自己狠狠咬了一口,嘀咕道:“不吃拉倒,小爷自己享受!”
第一夜,苏御在顾骁冰冷的无视和此起彼伏的鼾声中,辗转难眠。
玛德!
这他娘的什么事啊?
这犟种,怎么就这么轴呢?
接下来近十天,几乎都是第一天的重复。
急行军,扎营,沉默,冰冷和无视。
苏御除了无奈就只剩下叹息,他时常看着前面的背影发呆,莫名的感觉......
这家伙好像在跟他玩一种很新的冷暴力。
此冷暴力可非彼冷暴力,这可是实打实的冷,都他娘透骨了。
苏御距离疯魔,仅差一步之遥。
————
路程赶得很紧,距离朔风城越来越近,除了必要的休息,几乎是片刻不停,北地的荒凉和肃杀气息也愈发浓厚。
寒风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
苏御脸上的嬉笑也彻底维持不住了。
顾骁的冷暴力像无形的冰墙,将他彻彻底底隔绝在外,任他使尽浑身解数,也无法靠近那犟种半分,连日来的烦闷在他心里翻腾发酵,几乎要将他憋炸了。
这日夜里,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营。
北风呼啸,吹得营火明明灭灭。
顾骁依旧沉默地巡视完营地,便回到自己的小帐篷里,对着北疆地图沉思,没有多看苏御一眼。
苏御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心里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他猛地站起身,对墨竹使了个眼色,然后大声嚷嚷着:“憋死了,小爷要去放水,这鬼地方,撒个尿都能冻成冰棍儿。”
说着,他便摇摇晃晃地朝着营地外的黑暗处走去,墨竹无声地跟上。
守在暗处的柳家死侍见状,刚要暗中尾随保护,却见墨竹极其隐晦地打了个手势,众人顿时止步。
死侍们虽然疑惑,但训练有素,立刻隐匿身形,继续原地待命。
苏御和墨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营地边缘的黑暗中。
顾骁在帐篷里,隐约听到苏御的嚷嚷声,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并未在意。
只当他又在作妖。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个时辰......
一个时辰......
营地里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呼啸的风声,再听不到苏御那吵吵闹闹的声音。
顾骁放下地图,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安。
以苏御那跳脱的性子,出去这么久早该回来了,就算大的,也该完事了。
他起身,走出帐篷,寒风扑面而来,营地一片寂静,火堆噼啪作响。
“秦川。”顾骁低声唤道。
秦川如同鬼魅般出现在他身侧:“主子。”
“看到苏御了吗?”
“世子和墨竹往那个方向去了,至今未归。”秦川指向营地外漆黑的林子。
顾骁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这里是荒郊野岭,虽然离营地不远,但夜间猛兽出没,更何况......
“为何不早报?”顾骁的声音骤然变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属下......”秦川也意识到问题严重,单膝跪地,“属下失职!”
顾骁没时间追究,他强压下心头骤然涌起的恐慌和更深的愤怒,这个混账!
“别惊动其他人,走!”顾骁的声音冷得掉冰渣,他迅速解下厚重的披风,只着轻甲,拿起佩刀,便带着秦川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营地外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声张,一是怕引起营啸,二是他心底深处还存着一丝侥幸,希望那混蛋只是又在哪里偷懒睡着了。
然而,在苏御之前消失的方向仔细搜寻了一刻钟,除了呼啸的寒风和枯枝摇曳的影子,一无所获。
顾骁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一种莫名的恐慌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冲垮了这些天来强行筑起的冰冷堤坝。
混账东西!
他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
他要是出了什么事......
顾骁不敢想下去,只觉得一股邪火混合着强烈的恐惧直冲头顶,让他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神在夜色中变得异常锐利和慌乱。
就在顾骁的耐心和冷静即将耗尽,准备不顾一切调动人手大规模搜索时,前方不远处的密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如同夜枭鸣叫般的哨音。
顾骁和秦川精神一振,立刻循着声音,小心翼翼地向那个方向摸去。
在一处被巨大岩石遮挡的避风处,一点微弱的火光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顾骁示意秦川留在原地警戒,自己按着刀柄,一步步靠近岩石。
刚绕过岩石,一道身影便扑了过来,带着熟悉的、欠揍的懒洋洋的语调:“哎呀顾冰块,你可算来了,冻死小爷......”
话音未落,顾骁积蓄了许久的怒火、担忧、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甚至没看清苏御的脸,完全是身体本能反应,猛地一拳挥出,带着凌厉的劲风,狠狠砸向苏御的胸口。
这一拳,含怒而出,力道极大。
“少爷!”墨竹惊呼一声,身形一动便要阻拦。
然而,苏御却猛地抬手制止了墨竹,他就那么站在原地,不闪不避。
“砰!”
一声闷响,结结实实。
第92章 疼,想不起来了
苏御被打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岩石上,才勉强站稳。
火狐裘的毛领都歪了,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白了白,显然这一拳并不好受。
顾骁愣住了,他没想到苏御竟然不躲,他明明可以躲开,墨竹也可以拉开,他......
苏御龇牙咧嘴地揉了揉剧痛的胸口,缓了好几口气,才抬起头,看向愣在原地的顾骁。
跳跃的微弱星光下,他的脸上没了平日里的嬉笑,也没有愤怒,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
他轻声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撞击还有些微喘,却清晰地传入顾骁耳中:“可消气了?”
简单的四个字,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破了顾骁紧绷的情绪气球。
那里面包裹着的愤怒、担忧、后怕、疑惑瞬间找到了一个宣泄口。
“苏!御!”
顾骁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一步上前,猛地揪住苏御的衣领,将他狠狠掼在岩石上,另一只手扬起,似乎还想再给他一拳。
但看着眼前这张脸,那一拳竟怎么也落不下去。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这里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我......”
顾骁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有些嘶哑,他死死盯着苏御,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开玩笑也要有个限度,苏御,你到底想怎么样?”
苏御任由他揪着衣领,也不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他把话吼完,才慢慢开口。
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想找死,我也没有胡闹。”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眼周围墨竹和远处秦川警戒的方向,确认绝对安全后,才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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