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声对太子道：“去，让他们走。”
太子领命，走到门口，打开一条缝，看着跪在烈日下的两位老臣，心中酸楚，面上却不得不板起。
“二位请回吧，父皇正在气头上，您二位再跪下去，于事无补，反而徒惹父皇震怒，于二位世子亦无益处。”
他这话，看似劝解，实则也是在点醒二人，陛下心意已难更改。
苏烈和顾擎苍抬起头，看着太子年轻却同样写满无奈的脸，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尽的失望、心寒与茫然。
最终，两人重重叩了一个头，声音沙哑：“臣......遵旨。”
烈日灼心，却不及此刻心中万分之一的冰冷。
两人一步一顿地离开了皇宫，背影萧索，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消息很快传到了宰相府。
崔琰正在书房赏玩一株新得的兰草，听着心腹管家的低声禀报，嘴角那抹愉悦的笑意越来越深。
“哦？跪了将近两个时辰？”他慢条斯理地修剪着一片枯叶，“苏烈和顾擎苍...是何反应？”
“回相爷，”管家恭敬道，“顾侯爷与苏国公，是被太子劝离的，离开时...步履蹒跚，神色甚是颓唐。”
“呵呵......”崔琰轻轻笑出了声，将剪刀放下，拿起雪白的丝帕擦了擦手。
“意料之中，看来咱们的陛下被逼急了，也是会顺势而为的啊。”
他还以为，陛下当真会对苏顾两家毫无芥蒂呢，不过......
这么多年了，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们这位陛下，倒是真能忍。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眼中却是一片算计的冷光：“苏烈、顾擎苍经此一事，心中必生嫌隙。”
“等顾骁和苏御在北疆意外身亡的消息传回，呵呵......”
“那才是真正的好戏开场，继续盯着，有任何动静，立刻报我。”
“是。”管家躬身退下。
崔琰独自站在窗前，心情无比舒畅。
一切，都在朝着他预设的方向发展。
接下来的三天，昭京城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苏烈和顾擎苍离宫后，果然未曾再进宫求情，而是称病不朝，闭门不出。
这份沉默，更像是一种无言的抗议与心寒，进一步佐证了崔琰的猜测。
而镇国公府和靖安侯府内，则是另一番景象。
第90章 出发北疆
苏御被严加看管在自己的院子里，但他显然没闲着。
柳思卿虽然终日以泪洗面，忧心忡忡，但她毕竟是商业巨擘柳家的女儿，深知事已至此，无力回天，唯有尽全力为儿子铺路保命。
她动用了柳家所有能动用的资源和渠道。
最精良的软甲、御寒的极品裘皮、疗伤保命的奇珍药材、易于储存携带的顶级肉脯干粮......
一箱箱、一车车地秘密运入府中，其规格和数量远超朝廷配给。
又精心挑选了十名柳家培养的、身手不凡、绝对忠心的死侍，以护卫的名义跟在苏御身边。
更是向北疆沿线所有柳家商铺发出最高级别的密令，要求他们全力配合苏御，提供一切必要的情报、物资和掩护，不惜一切代价保证苏御和顾骁的安全。
柳思卿拉着苏御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御儿，这些东西你都带上，千万别省着。”
“那些人都是娘精挑细选的，可靠。”
“一路上一定要听骁儿的话，别逞强，遇到危险，保命要紧。”
“一定要平安回来，听到没有？”她反复叮嘱，恨不得将所有的牵挂和担忧都塞进儿子的行囊里。
苏御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睛，心中也有些不忍，收起嬉皮笑脸，认真保证：“娘，您放心，您儿子惜命得很。”
“保证全须全尾地回来，说不定到时候，你们就得准备喝喜酒了呢。”
“你这孩子！”柳思卿气得捶了他一下，却又忍不住破涕为笑，只是笑容里依旧满是忧愁。
相比之下，靖安侯府则显得沉默许多。
顾擎苍称病在家，心情郁结。
林婉容虽然同样担心儿子，但她没有像柳思卿那样大张旗鼓地准备，而是默默地为顾骁收拾行装，检查铠甲兵器，将最好的金疮药和御寒衣物细细打包。
她拉着顾骁的手，语重心长：“骁儿，此去凶险，万事小心。”
“为将者，当有勇有谋，更需爱惜士卒，顾全大局。”
“苏御那孩子虽跳脱，但心思灵巧，关键时刻或能助你，你莫要总是冷脸相待，一定要护好他。”
“事已至此，你们二人当同心协力，相互扶持，明白吗？”
“家中不必挂念，只需记得，你父亲和我，还有你苏叔父与柳姨，在等你们回来。”
她的话语平静，却蕴含着深沉的力量和无法言喻的牵挂。
顾骁看着母亲，重重点头：“母亲放心，孩儿明白，我会看好苏御，也会守住北疆。”
他话不多，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这三天里，顾骁也曾去找过苏御，试图最后劝说他留下，或者至少问清楚他到底有什么打算。
但苏御要么被苏烈看得死死的，要么就插科打诨，说些“火锅退敌”的浑话，气得顾骁拂袖而去，两人不欢而散。
朝廷的兵部和户部也在这三天里高效运转，调拨军械粮草，准备关防文书。
一支五百人的精锐骑兵被指派为特使卫队，由顾骁直接统领。
————
第三天傍晚，一切准备就绪。
翌日便是大军开拔之期。
沉寂了三天的苏烈和顾擎苍，终于再次走出了府门。
两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疲惫、无奈，以及最终放不下的舐犊之情。
再多的失望和心寒，在儿子即将奔赴死地面前，都化为了无尽的担忧。
但不管如何，他们必须亲自前去检查一番才能放心。
第四日清晨，天色微熹。
昭京城外，点将台下，旌旗招展，甲胄森然。
五百精锐骑兵肃立无声，战马偶尔打着响鼻，喷出团团白气。
顾骁一身玄色铁甲，按刀立于阵前，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队伍。
晨风吹动他头盔上的红缨，更添几分肃杀之气。
苏御则是一身骚包的月白色银丝暗纹劲装，外罩一件柳思卿硬塞给他的火狐裘披风，在一群黑压压的军士中显得格外扎眼。
他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东张西望，脸上倒是没什么惧色，反而带着点跃跃欲试的新奇感。
点将台旁，苏烈、柳思卿、顾擎苍、林婉容，以及太子萧承睿皆已到场。
气氛一时凝重得化不开。
柳思卿拉着苏御的手，眼泪又涌了出来，反复叮嘱着那些已经说了无数遍的话。
苏烈站在一旁，脸色依旧难看，但看着即将远行的儿子，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沙哑：“混账小子，给老子...活着回来！”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一句沉重无比的嘱咐。
顾擎苍也对顾骁沉声道：“一切小心，遇事...多与苏御商议。”
经过这段时间，他虽仍不看好苏御，却也隐约觉得这孩子或许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林婉容则默默地为顾骁整了整盔甲，眼中含泪，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太子走上前，代表皇帝说了些勉励的话，无非是“为国尽忠”、“扬我国威”、“期待凯旋”之类的套话。
眼神深处始终带着真实的担忧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托付。
辰时正，号角长鸣——
顾骁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一眼父母和太子，苏御也冲自家人挥了挥手，笑嘻嘻道：“爹，娘，等我好消息。”
那模样，不像是去战场，倒像是去郊游。
顾骁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拉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出发！”
命令一下，五百铁骑如同黑色的洪流，缓缓启动，朝着北方，迤逦而去。
烟尘渐起，渐渐模糊了送行人的视线。
柳思卿终于忍不住，伏在苏烈肩上低声啜泣起来。
苏烈紧紧搂着妻子，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虎目泛红。
顾擎苍夫妇亦是默默无言，心中沉甸甸的。
太子站在原地，久久不语，袖中的手悄然握紧，御弟，你千万说到做到。
而在远处一座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里，崔琰凭窗而立，看着那支逐渐远去的队伍，嘴角终于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满足的弧度。
棋子，已然离手。
接下来，便是静待收割的时刻了。
等了这么多年，倒是也算不曾白费。
也不知道，当那一日来临的那一刻，陛下，您会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呢？
第91章 看到苏御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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