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殿上,萨仁咄咄逼人,呼衍铎诛心之言,太子殿下虽强势回护,但他顾骁,从始至终,一言未发。
秦川跟在顾骁侧后方,敏锐地察觉到自家主子身上那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以及那几次欲言又止的细微动作。
他心中纳罕,却不敢多问。
另一侧马车旁,是如同影子般的墨竹。
车厢内,苏御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快速掀开车帘一角,对着外面的墨竹低语了几句。
墨竹面无表情地点点头,身影一晃,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街角阴影里,只余下马儿独自跟在马车旁。
马车在镇国公府门前停下。
苏御利落地跳下车,看也没看旁边的顾骁,径直就往府里走,步履轻快,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
“苏御。”顾骁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苏御脚步顿住,茫然地回头:“嗯?有事?”
他脸上带着纯粹的询问,眼神清澈,主要是,他现在的脑子里,是满脑子报复成功的快意幻想。
顾骁被他这理所当然的茫然噎了一下,准备好的话堵在喉咙里。
看着他毫无芥蒂、甚至有点走神的样子,顾骁心头那点患得患失瞬间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取代。
他难道......
根本没在意自己当时的沉默?
或者说,根本不在乎自己是否表态?
“没事。”顾骁硬邦邦地吐出两个字,脸色更冷了几分,越过苏御,大步流星地走向他在国公府的客院。
苏御看着他突然冷下来的背影,莫名其妙地挠了挠头:“这人...又犯什么病?”
他嘀咕一句,也没多想,转身就朝自己的院子快步走去,心里盘算着墨竹什么时候能把工具准备好。
顾骁回到客院,并未掌灯,只是沉默地坐在窗边的阴影里。
窗外月色清冷,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更加孤寂冷硬。
秦川默默跟进来,点亮了桌角的烛台,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小片黑暗,却照不亮顾骁眼底的沉郁。
“主子?”秦川试探着开口。
顾骁沉默良久,就在秦川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罕见的困惑和不确定:“秦川,你说......”
“苏御他是不是生气了?”
“生气?”秦川一愣,“生什么气?生谁的气?”
他完全没跟上自家主子的思路。
顾骁眉头紧锁,目光落在窗外苏御院落的方向:“琼华殿上,萨仁当众逼婚,呼衍铎言辞恶毒......”
“我,未置一词,他......”
“会不会因此生我的气?怪我未曾替他说话,或是...未曾明确拒绝萨仁?”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谬,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以往无论发生什么,苏御总是那个在他身边叽叽喳喳、没话找话的人,今日回府这一路,竟是前所未有的沉默。
秦川愕然,嘴巴微张,半天没能合上。
他看看自家主子那副认真思索、甚至带着点懊恼的模样,又想想苏世子刚才那副没心没肺、急着回房的样子,心中顿时了然。
随即,涌起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和想笑的冲动。
原来他家冷面阎罗般的顾指挥使,也有为情所困、患得患失的一天呐?
“咳咳......”秦川强压下嘴角的笑意,正色道,“主子,属下觉得世子他,大概根本没往这头想。”
“嗯?”顾骁疑惑地看向他。
“世子爷的心思,向来跳脱,属下瞧着,他方才在车上像是在琢磨别的事,下车后也全无愠色。”
“依世子爷的性子,若真生气了,绝不会如此安静,怕是早就在车上就嚷嚷开了。”秦川分析得头头是道。
顾骁闻言,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反而更深了。
没生气?
那他一路上沉默不语是为何?
就在这时,顾骁耳廓微动,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窗外。
几乎同一时间,秦川也察觉到了院外极其细微的动静,有人靠近。
顾骁抬手示意秦川噤声,迅速吹熄了烛火,房间再次陷入一片黑暗和寂静。
他无声无息地移至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
只见苏御屋子的窗子被小心推开一条缝,墨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探了出来,警惕地朝顾骁的客院方向望了望,似乎在确认这边的动静。
顾骁屏息凝神,收敛了所有气息。
墨竹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客院这边寂静无声,呼吸平稳,这才缩回头去。
很快,两道黑影如同狸猫般,极其敏捷地从后窗翻了出来,落地无声,不是苏御和墨竹还能是谁?
两人手里各自提着一个看起来沉甸甸的布袋,袋口还扎得紧紧的。
顾骁瞳孔微缩,这么晚了,他们提着什么东西要去哪里?
“跟上!”顾骁低喝一声,身影已如鬼魅般掠出窗外,秦川不敢怠慢,紧随其后。
月色下,两道黑影在前方快速穿行,专挑僻静的小巷和树影移动。
顾骁和秦川则凭借着高超的隐匿功夫,远远缀在后面,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苏御和墨竹一路向西,目标明确。
顾骁越跟,眉头皱得越紧。
那是安置北狄使团的驿馆方向,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果然,苏御和墨竹在一处靠近驿馆后墙的僻静树林边缘停了下来。
两人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手中的布袋口。
借着清冷的月光,顾骁清晰地看到,那布袋里蠕动着的东西——
竟然是几只肥硕丑陋、皮肤疙疙瘩瘩、眼睛鼓胀的......
癞蛤蟆?!
第72章 东西给我
顾骁额角青筋不受控制地跳了跳,这混不吝的,抓这么多癞蛤蟆,难道是想......
只见苏御和墨竹动作麻利地各自从袋子里掏出几只癞蛤蟆,苏御脸上还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兴奋笑容。
此刻正对着墨竹比划着什么,显然是在商量如何潜入驿馆。
顾骁只觉得一股火气直冲头顶,这驿站如今是北狄使团驻地,鸿胪寺和禁军共同值守,守卫森严程度远非平时可比。
里面不仅有北狄的精锐护卫,更有大晟的士兵,稍有差池,被当场抓住,那就是天大的外交事件。
破坏两国邦交的罪名,苏御担得起吗?
眼看苏御和墨竹就要借着树影的掩护,准备翻越驿馆那不算太高的围墙,顾骁再也按捺不住。
就在苏御脚尖点地,蓄力欲起的刹那,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闪电般从侧后方掠至,带着凌厉的劲风。
一只大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扣住了苏御的手腕。
“嘶——!”一股巨大的力道传来,苏御猝不及防,手腕剧痛,整个人被硬生生拽得踉跄后退,差点脚绊脚摔倒。
他痛呼出声,恼怒地抬头,正对上顾骁那双在月色下燃烧着怒火的深邃眼眸。
“顾骁?你有病啊?!”苏御又惊又怒,手腕被攥得生疼,挣扎着想甩开,“放手,你弄疼我了。”
“你想干什么?”顾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珠砸落,带着骇人的寒意。
“擅闯驿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一旦被发现,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他心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果然!
果然是为了报复萨仁。
为了这点意气之争,竟然如此不计后果,以身犯险。
琼华殿上太子才为他挣回的脸面和立场,转眼就要被他亲手葬送。
更让顾骁气闷的是,苏御这副怒火中烧、毫不领情的样子,仿佛坐实了他之前的猜测——
苏御就是在生他的气!
否则为何如此莽撞行事,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苏御被他劈头盖脸一顿训斥,加上手腕疼得厉害,火气也噌地一下冒了上来。
他用力一甩,这次倒是挣脱了顾骁铁钳般的手,揉着发红的手腕,没好气地呛声道:“关你屁事,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关我屁事?”顾骁被他这混不吝的态度气得呼吸一窒,胸口闷得发疼。
他看着苏御那副倔强又带着怨气的眼神,那眼神像针一样刺在他心上。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涩意和无奈:“苏御,你非要如此?就因为我......”
“在殿上没有开口?”
苏御正低头揉着手腕,闻言猛地抬头,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开口?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是真没反应过来顾骁在指什么。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那些癞蛤蟆塞进萨仁的被窝,让她也尝尝被恶心到的滋味,谁管顾骁在殿上开不开口啊?
还有,顾骁是御前带刀侍卫,他虽在殿上,但与自己去参加宴会的性质不同,顾骁属于当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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