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萧启明端坐御座,面带和煦笑意,正与坐在下首贵宾位的北狄使臣、萨仁公主的叔父左谷蠡王呼衍铎寒暄。
太子坐于下首,视线时不时扫过苏御,唇角噙着化不开的笑意。
苏烈与靖安侯顾擎苍分坐两侧,神色沉静,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顾骁则一身玄色赤羽卫指挥使官服,按刀侍立在御阶之下,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目光锐利地巡视着全场。
秦川与墨竹分别侍立在苏御和顾骁身后不远处,如同沉默的影子。
萨仁公主坐在呼衍铎身侧。
她穿着一身北狄传统的火红骑装,金线绣着雄鹰图腾,乌黑的长发编成繁复的发辫,缀以宝石和银饰。
五官深邃立体,眉宇间带着草原儿女特有的英气与桀骜。
然而此刻,她那双眼眸却燃烧着熊熊怒火,毫不掩饰地、如同淬了毒的箭矢,直直钉在斜对面的苏御身上。
自从昨日狼狈入城,稍作安顿,关于这位镇国公世子的种种“风光事迹”,便如同苍蝇般嗡嗡地钻进了她的耳朵。
深夜爬靖安侯府的墙头,请戏班子堵靖安侯府的大门,当街放话,甘愿为爱雌伏......
还有那什么火锅店、冷饮铺子,生意火爆日进斗金,却依旧像个狗皮膏药似的粘着顾骁,寸步不离。
再联想到自己一路入京所遭遇的凶险截杀,随行护卫死伤惨重......
萨仁胸中的怒火几乎要将理智焚烧殆尽。
除了这个嚣张跋扈、无法无天、又对顾骁志在必得的纨绔世子,还有谁会如此胆大包天,敢对她这位和亲公主下此毒手?
什么火锅冷饮,什么献计破案,在她看来,不过是这个纨绔子弟为了博取顾骁好感耍的拙劣手段。
骨子里,依旧是那个不学无术、仗势欺人的草包。
呼衍铎与皇帝的寒暄告一段落,丝竹稍歇,殿内短暂的安静。
萨仁深吸一口气,霍然起身。
她并未向皇帝行礼,而是径直转向苏御的方向,清脆却带着浓浓讥诮的声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这位,想必就是名动昭京的镇国公世子,苏御苏世子吧?”
苏御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把玩着酒杯,仿佛没听见。
萨仁见状,怒火更炽,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北狄口音的官话响彻大殿。
“本公主远道而来,一进城便听闻了苏世子‘威名赫赫’,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她刻意加重了“威名赫赫”四个字,其中的讽刺意味浓得化不开。
“听闻世子殿下文不成武不就,整日里斗鸡走狗,流连市井,乃是昭京城头一号的纨绔子弟。”
“身为国公府世子,不思进取,不求功名,反而以钻营商贾小道为荣,当真是......”
“令人大开眼界。”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百官勋贵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有面露不忿的,有暗自幸灾乐祸的,也有纯粹看戏、不动声色的。
苏烈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但并未开口。
皇帝脸上依旧挂着笑意,眼神却深了几分,指尖在御案上轻轻敲击。
顾擎苍面色沉凝,看向萨仁的目光带着明显的不悦。
顾骁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目光如同冰锥般射向萨仁。
萨仁对此一律视若无睹,继续道:“更令人不齿的是,世子殿下竟毫无风骨廉耻之心。”
“当街放话,甘愿雌伏于人下?”
“此等惊世骇俗、有悖人伦之言,简直是我辈之耻!”
“如此行径,如此品性,如何配得上......”
她顿住,目光转向御阶之下那挺拔冷峻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声音带着痛心和一种高高在上的鄙夷。
“如何配得上顾指挥使这般顶天立地、为国戍边的英雄人物?”
最后一句,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御身上,等着看这位以混不吝著称的世子如何应对。
苏御也终于停下了把玩酒杯的动作。
他缓缓抬起头,脸上没有众人预想中的愤怒或羞恼,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慵懒的、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环视了一圈殿内,目光扫过那些或担忧、或嘲讽、或纯粹看戏的面孔,最终落回萨仁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上。
他一直在等,等那个藏在幕后的推手露出马脚。
二皇子萧承玦刚被禁足,手伸不了那么长。
这萨仁公主的指控来得如此迅猛、精准,背后必定有人煽风点火,甚至提供了关于他黑历史的详尽资料。
可环视一圈,除了宰相崔琰那老狐狸平静得过分,其他人脸上都带着符合身份的、或惊讶或愤怒的表情,一时竟看不出端倪。
既然引蛇出洞没成功,那就......
先陪这位公主殿下玩玩吧。
纨绔?
他苏御如今可是本色出演。
“哦?”苏御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站起身,甚至还整了整自己并无褶皱的衣袍,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公主殿下对我大晟的市井传闻,倒是打听得一清二楚啊?”
“这刚来一天不到吧?效率真高,佩服佩服。”
他话锋一转,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不过,公主殿下说我斗鸡走狗、钻营商贾之道?啧,这话我就不爱听了。”
“斗鸡走狗怎么了?那也是凭本事吃饭。”
“我苏御斗鸡走狗,给京兆府的斗鸡事业贡献了多少税收?”
“至于商贾之道......”他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公主殿下怕是不知道,我那两个小店,一日流水就顶得上你们北狄一个小部落一年的进项了吧?”
“这叫本事,懂吗?”
第68章 碍着谁了?
这番歪理邪说,配上他那副理所当然的痞气模样,顿时让一些年轻气盛的世家子弟忍不住低笑出声。
比如那些原本素来与苏御不对付的,此刻更是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被其父狠狠瞪了一眼才收敛。
萨仁被他这番胡搅蛮缠气得胸口起伏,俏脸含霜:“强词夺理,商贾贱业,岂能与建功立业、报效国家相提并论?”
“报效国家?”苏御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掏了掏耳朵。
“公主殿下,您这话说的,您千里迢迢来和亲,是为了两国邦交、为和平大业,怎么......”
“您这和亲是高尚的报国,我开个冷饮铺子解百姓酷暑、充盈国库,就是贱业了?”
“这双标玩得挺溜啊。”
“你——!”萨仁被他噎得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北狄民风开放,女子地位不低,但和亲终究带着政治交换的色彩,被苏御如此直白地点破其“交易”本质,让她倍感屈辱。
这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和事佬般的温和,吏部侍郎之子赵允之,此人不像赵凛那般愚钝,惯会左右逢源。
“世子息怒,公主殿下也请息怒。”
“公主殿下初来乍到,或是对我大晟风俗有所误解。”
“世子经商有道,亦是才能,只是...只是那当街放话,甘愿雌伏之言,确实有失体统,惹人非议。”
这话看似劝和,实则又在苏御的道德污点上踩了一脚。
苏御斜睨了王允之一眼,唇角勾起一抹讥诮:“非议?”
“本世子行事光明磊落,喜欢谁就大大方方说出来,碍着谁了?”
“总比某些人,表面上一本正经,背地里男盗女娼,玩些下三滥的阴招要强吧?”
他意有所指,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全场。
萨仁抓住他话里的“下三滥阴招”,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厉声道:“苏御,你休要转移话题。”
“你派人截杀本公主,意图破坏和亲,此等卑劣行径,才是真正的下三滥,令人发指。”
“今日当着大晟皇帝陛下和众位大人的面,你必须给本公主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截杀和亲公主?
这可是泼天的大罪!
皇帝脸上的笑容终于敛去,目光变得深沉锐利,苏烈和顾擎苍亦同时色变。
顾骁周身的气息更是瞬间降至冰点,按在刀柄上的手青筋毕露,目光如电射向苏御,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两人身后的秦川和墨竹,亦同时绷紧了身体,目光不善的盯着萨仁。
崔琰依旧平静,只是捻须的手指微微顿了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光。
“截杀?”苏御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夸张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刺耳。
“哈哈哈...公主殿下,您这想象力不去写话本子真是屈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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