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谁都可以不信我,怀疑我,往我身上泼脏水,但是顾骁,你不能。”


    “我今晚找你,不是要你帮我查什么,也不是要你信什么证据。”


    “我就是想亲口告诉你,这事儿,不是我干的。”


    “我不想你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些乱七八糟的猜测时,心里对我存下一丝一毫的疑影。”


    夜风拂过,吹动两人的衣袂。


    顾骁静静地听着,深邃的眼眸凝视着苏御。


    月光洒在苏御脸上,清晰地映照出他眉宇间的坦荡、倔强,还有那掩藏得很深的一丝紧张。


    他是在、紧张自己的看法?


    顾骁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他想起了春狩那晚,苏御在营帐里那番剖白心迹的话语,想起了他为了替自己出气而放蛇虫的莽撞,也......


    清晰感受到他此刻这份近乎笨拙的坦诚。


    沉默在屋顶蔓延,只有夜风的呜咽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梆子声。


    过了许久,久到苏御以为顾骁不会回应,准备再灌一口酒掩饰尴尬时,顾骁低沉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沉寂:


    “我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却像带着千钧之力,重重地砸在苏御心上。


    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顾骁。


    顾骁的目光依旧平静,却少了几分平日的冰寒,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


    “苏御,虽然你行事冲动,不计后果,有时...甚至混账。”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但、我信你不屑于此。”


    第66章 很好笑?


    苏御只觉有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冲垮了心头的烦闷和紧张,那感觉,比喝了十坛烈酒还要让人晕眩舒畅。


    他咧开嘴,笑容瞬间点亮了整张脸:“哈...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听风就是雨的糊涂蛋。”


    看着苏御那副得意忘形、仿佛捡到天大宝贝的模样,顾骁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别开眼,拿起苏御放在旁边的酒壶,也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梨花白入喉,带着一股清冽的果香。


    “不过,”顾骁放下酒壶,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此事非同小可。”


    “截杀和亲公主,等同于宣战,幕后之人,所图甚大,你被卷入其中,处境确实危险。”


    这算是变相承认了苏御之前的分析,对方很可能就是冲着他来的。


    苏御无所谓地摆摆手,凑近了些,肩膀几乎要碰到顾骁的手臂,压低声音,带着点促狭的笑意。


    “危险?小爷我从小到大,麻烦就没断过,习惯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不过嘛...嘿嘿,咱顾指挥使,现在知道心疼我处境危险了?”


    顾骁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调侃弄得身体一僵,耳根在月色的掩护下悄然泛红。


    他冷着脸,作势要起身:“看来苏世子精神尚佳,无需宽慰,夜深了,下去休息。”


    “哎、别别别——!”苏御连忙按住他,嬉皮笑脸,“开个玩笑嘛,顾大人大人大量,别跟我计较。”


    他顺势收回手,也收起了嬉笑,眼神却依旧亮晶晶地看着顾骁,带着一丝探究:“说正经的。”


    “那位萨仁公主,你们之间...到底怎么回事?”


    “真像她说的,在战场上、嗯...情定终身了?”


    “还是说,只是她单方面,对你一见倾心?”


    这问题憋在他心里好久了。


    顾骁闻言,眉头再次蹙起,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抗拒,又有些无奈。


    他看着苏御那双写满好奇和紧张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若是以前,他或许会用“无可奉告”或者一句冰冷的“与你何干”搪塞过去,甚至可能借此试探苏御的“真心”是否经得起考验。


    但经历了春狩那晚苏御的坦诚相告,再经过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对,以及刚才苏御那份笨拙却真诚的澄清......


    顾骁发现,自己似乎已经不需要再用萨仁来试探什么了。


    苏御的心意,莽撞、直接,甚至有些烦人,却......


    异常的真实。


    他移开目光,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声音低沉而平缓,透着一丝说不出的漠然:


    “两年前,北境朔风城之战,她作为北狄王最宠爱的公主,随军观战,被她的兄长、当时的北狄左贤王护在阵中。”


    “我率精骑突袭左贤王本阵,意在斩首。”


    “当时战场混乱,黄沙蔽日,我只远远看到左贤王金帐前,有一个穿着不同于普通士卒的鲜亮身影,被重重护卫着。”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漫天烟尘,连是男是女都看不真切,遑论容貌。”


    顾骁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往事。


    “我的目标只有左贤王,破阵,冲锋,交手...最终左贤王重伤遁走,那一战我们赢了,仅此而已。”


    他收回目光,看向听得有些愣神的苏御,眼神平静无波:“至于所谓‘遥遥相望’、‘情定终身’......”


    “不过是萨仁公主事后单方面的说辞,我连她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过,何来好感?”


    “又何来情意?”


    苏御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独独没想到会是这种。


    沙尘漫天的战场,连人影都看不清,谈何“遥遥相望”?


    谈何“情愫暗生”?


    这不完全就是那萨仁公主自己脑补加戏吗?


    这、比自己还不要脸啊?


    “呃——” 反应过来后,苏御嘴角狠狠抽了抽,看向顾骁的眼神,一时难以分辨神色。


    顾骁见他这样有些黑脸,“你什么表情?”


    苏御本来没觉得哪里好笑的,可此时看着顾骁的脸色,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瞬间憋不住了。


    “哈哈......”


    顾骁看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一丝被冒犯的薄怒:“很好笑?”


    “呃——不好笑,一点都不好笑,哈哈哈......”


    苏御一边摆手一边继续笑,好不容易才喘匀了气,抹了抹眼角的泪花,凑近顾骁,脸上是止不住的笑意和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轻松和欢喜。


    “顾骁啊顾骁,我现在算是明白了,你这人吧,不仅脸冷,嘴硬,心也够盲的。”


    “那么大个美人在你面前晃悠,你愣是能视而不见,佩服,在下佩服。”


    他嘴上说着佩服,眼里的得意和欢喜却几乎要溢出来。


    原来顾骁的拒人千里之外不是装的,他是真的对萨仁毫无印象,毫无感觉。


    那自己岂不是......


    “不过说实在的啊,就你俩那萍水相逢都算不上的缘分,她怎么就能脑补出那么多戏的?”


    “还非君不嫁?哈哈哈......”


    说着,苏御突然顿住,视线在顾骁脸上游离着,仿佛自言自语一般:“唉~就这这脸吧,倒也不能怪人姑娘家爱幻想。”


    他苏御一个大男人,不也栽这张脸上了?


    怎么滴?


    他就是看上这张冰块脸了,怎么滴吧?


    顾骁被他这直白又带着调侃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他猛地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恼羞成怒:“该下去了。”


    “哎哎,别急啊,我下不去啊。”苏御连忙跟着站起来。


    顾骁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眉头皱得更紧,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下去。”


    苏御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掌,心里乐开了花。


    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借着顾骁的力道站稳。


    这一次,顾骁没有像上来时那样环住他的腰,只是稳稳地托着他的手臂,带着他轻盈地落回地面。


    双脚沾地,苏御立刻松开手,脸上依旧带着灿烂的笑意,对着顾骁拱了拱手:“多谢今夜解惑之情,夜深了,您也早点歇着。”


    说完,也不等顾骁回应,拎着空了大半的酒壶,脚步轻快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背影都透着一种欢快和得意。


    顾骁站在原地,看着苏御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夜风吹过,带着初夏的微醺和梨花白残留的酒香。


    他收回手,握了握拳,仿佛要将那点异样的感觉攥住,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在寂静的庭院中。


    第67章 这叫本事


    北狄使团入京后的接风宴,设在太液池畔的琼华殿。


    夜色初临,宫灯如昼,丝竹管弦之声悠扬悦耳。


    殿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歌舞升平的和乐景象,然而,这浮华之下,暗流汹涌。


    苏御身着月白云纹锦袍,懒洋洋地坐在镇国公苏烈下首的位置。


    手里把玩着一个精巧的琉璃酒杯,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殿内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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